草原的风是咸的。
不是海风的咸,是血渗进泥土,被烈日曝晒,又被风雪覆盖,反复腌渍了千百年后沉淀出的那种铁锈般的腥咸。
风吹过时,卷起的不是沙,是骨粉——人骨、马骨、牛羊骨,磨碎了混在沙土里,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。
罗峰的五万大军已经在草原上追了七天。
蒙哥跑得很快,十二万骑兵化整为零,分成十几股向不同方向撤退,留下无数假踪迹。
但罗峰有听潮阁。
陈玄之亲自随军,带来了三百名精通追踪、伪装、刺杀的听潮阁精锐。
他们像最耐心的猎人,从马蹄印的深浅、马粪的新鲜程度。
被踩断的草茎断面,甚至风中残留的气味,一点点拼凑出阿史那蒙哥真正的撤退路线。
“往‘狼居胥山’方向。”第七天傍晚,陈玄之在沙盘上插下一枚黑旗,“他所有的疑兵,最终都指向那里。”
狼居胥山,草原圣山,金帐王庭的祖地。
山下有王庭最大的草场、最肥的牛羊、最忠诚的部族。
更重要的是,那里地形复杂,山峦起伏,易守难攻。
“他想在那里和我们决战?”徐天虎皱眉。
“不是决战,是拖延。”罗峰盯着沙盘,“草原马上要进入最冷的‘白毛风’季节,大雪封山,补给困难。他想拖到我们粮尽退兵,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等朝廷从背后捅我们一刀。”
帐内众将沉默。
这是阳谋。
草原太大了!
别说五万人,五百万人撒进去就像一把沙子扔进海里。
如果被拖进冬季的消耗战,北凉军必败。
“那就不让他拖。”罗峰忽然道。
他看向陈玄之:“听潮阁在狼居胥山,有多少人?”
“十七个暗桩,都是二十年前王爷布下的。”
陈玄之取出一份密图,“山中有三条秘道,可绕到王庭大营后方。但每条秘道都有重兵把守,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萨满。”
陈玄之声音压低,“狼居胥山是草原萨满教的圣地,山中有‘大萨满’坐镇。那是堪比陆地神仙的存在,只是受限于草原气运,不能轻易离开圣山。”
陆地神仙。
又是陆地神仙。
罗峰想起黄河渡口那一剑,经脉还在隐隐作痛。
强行融合三教之力斩伤枯木大师,代价是一个月不能全力出手。
现在如果再对上一个大萨满……
“主公,”张猛沉声道,“要不我们先退回朔方,等开春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罗峰打断,“蒙哥不死,北境永无宁日。而且朝廷和太后,不会给我们开春的时间。”
他起身,走到帐外。
夜色如墨,繁星如砂。远处草原深处传来狼嚎,凄厉悠长。
“陈阁主,”罗峰没有回头,“那三条秘道,哪一条守军最少?”
“西边‘鹰愁涧’,地势最险,常年有罡风,普通人根本过不去。所以守军只有三百,都是老弱。”陈玄之道,“但鹰愁涧的罡风能撕裂钢铁,除非是金刚境以上的武者,否则……”
“那就走鹰愁涧。”罗峰转身,“徐天虎,你带主力大军,明日继续往狼居胥山正面推进。要大张旗鼓,做出强攻的架势。”
“白羽,你的弓骑营分散游击,袭扰草原各部族,烧他们的草场,抢他们的牛羊。我要阿史那蒙哥的王令出不了狼居胥山。”
“张猛,你带降卒营守朔方,防朝廷从背后偷袭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。
最后,罗峰看向罗忠:“忠叔,燕然营里,金刚境以上的,有多少?”
“算上老夫,三十七人。”
罗忠道,“但都是老家伙了,年轻一辈里,只有徐天虎和白羽到了金刚境。”
“三十七人,够了。”罗峰点头,“加上我和陈阁主,三十九人。三日后,我们走鹰愁涧。”
众将骇然。
三十九人,潜入有数万大军驻守的狼居胥山?
这是送死!
“主公不可!”罗忠急道,“老奴愿代主公前去……”
“你去没用。”罗峰摇头,“阿史那蒙哥的人头,必须我亲自取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这一仗,不是为占地盘,不是为抢牛羊,是为告诉天下人——犯北凉者,虽远必诛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铁钉,钉进每个人心里。
帐内沉默良久。
徐天虎第一个跪地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众将齐刷刷跪倒。
罗峰扶起罗忠,轻声道:“忠叔,如果我回不来……北凉,就交给你了。”
罗忠老泪纵横:“少主……”
“只是万一。”罗峰笑了,“我这人,命硬。”
三日后,鹰愁涧。
风真的像鹰在哭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像——罡风穿过狭窄的山涧,在两壁间反复激荡,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,听久了让人头痛欲裂。
罗峰站在涧口,看着眼前这条“路”。
那根本不能叫路,是山体上一道天然的裂缝,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裂缝深处黑黢黢的,罡风从里面喷涌而出,卷起碎石打在玄甲上,叮当作响。
“主公,”陈玄之递来一瓶丹药,“‘定风丹’,含在舌下可抵御罡风。但只能撑一个时辰。”
罗峰接过,分发给身后的三十七人。
这三十七人,是燕然营最精锐的老兵,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岁,最老的已经七十有三。
他们都是罗啸天时代的旧部,跟随王爷南征北战三十年,身上伤疤叠着伤疤。
“老兄弟们,”罗峰看着他们,“这条路,九死一生。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三十七人无声跪倒。
无人后退。
“那就走。”罗峰转身,第一个踏进裂缝。
罡风瞬间扑面!
像有无数把钝刀在脸上刮,眼睛都睁不开。
罗峰运转佛门金刚不坏体,体表泛起淡淡金光,这才勉强能视物。
裂缝里没有光,只能摸着岩壁前进。岩壁湿滑,长满苔藓,脚下是积水,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。
更可怕的是,罡风会突然变向,稍不留神就会被吹下深涧——涧底有多深?
没人知道,掉下去的人从来没上来过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微光。
是出口?
不。
是守军的营地。
三顶牛皮帐篷扎在裂缝出口处的平台上,十几个草原士兵围在火堆旁烤火。
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鹰愁涧过来——这种天气,这种地形,怎么可能?
罗峰打了个手势。
身后三十七人无声散开,如鬼魅般摸向帐篷。
没有喊杀,没有惨叫。
只有短刃割破喉咙的细微声响,和尸体倒地的闷响。
三十七个老兵,杀三十个毫无防备的守军,就像宰羊。
不到一刻钟,平台清理干净。
罗峰走到平台边缘,向下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