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峰走到平台边缘,向下望去。
脚下是狼居胥山的南坡,坡下就是金帐王庭的大营。
数万顶帐篷如白色蘑菇般散落在山谷中,中央那顶巨大的金色帐篷格外醒目。
帐篷前立着九面狼头大纛——那是金帐大汗的标志。
“蒙哥就在那里。”陈玄之低声道,“但大萨满的帐篷在圣山顶,离这里还有三里。”
“先去杀大汗,还是先对付萨满?”罗忠问。
罗峰没回答。
他在看营地的布局。
金帐周围有八个小营,呈八卦方位排列,每个小营前都有一根图腾柱,柱顶雕刻着不同的兽首:狼、鹰、熊、蛇……
“那是萨满教的‘八兽护山大阵’。”
“陈玄之脸色凝重,“阵成之时,可引动山中灵脉,形成结界。”
“我们一靠近金帐,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阵眼在哪?”
“中央金帐就是阵眼。但破阵需要同时摧毁八根图腾柱,或者……”陈玄之顿了顿,“杀掉主持大阵的大萨满。”
罗峰看向圣山顶。
那里云雾缭绕,隐约可见一顶黑色的帐篷,帐篷前插着一面白幡,幡上画着诡异的眼睛图案。
“你们去破阵。”
罗峰做出决定,“八根图腾柱,每根需要至少四个人同时攻击才能摧毁。三十七人,正好分八组,多出一人随我去圣山。”
“少主!”罗忠急道,“您一个人去对付大萨满?那可是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你们尽快破阵。”
罗峰看向众人,“阵破之时,蒙哥必会惊动。你们要在那之前,冲进金帐,取他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我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……你们就撤,不用管我。”
“少主!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罗忠咬牙,最终重重点头。
三十七人分成八组,如夜鸟般扑向八个方向。
罗峰则转身,走向圣山。
圣山顶的雪是蓝色的。
不是幻觉,是真的泛着淡淡的蓝光,像月光照在冰上。
那是萨满教的“圣雪”,据说是历代大萨满的骨灰洒在山顶,经年累月形成。
罗峰踏进雪地的瞬间,就感觉到了异样。
脚下的雪是温的。
不是温暖,是一种诡异的、带着生命律动的温热,像踩在某种巨兽的皮肤上。
“中原人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色帐篷里传出。
不是用嘴说的,是直接响在脑海里。
罗峰停下脚步。
帐篷的帘子自动掀开,里面没有火,没有灯,只有一团悬浮的幽蓝火焰。
火焰中盘坐着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人,脸上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眼睛是纯粹的白色,没有瞳孔。
“大萨满?”罗峰问。
“你可以叫我‘先知’。”
老人的声音直接在罗峰识海中回荡,“罗啸天的儿子……你和你父亲一样,喜欢走险路。”
“你知道我父亲?”
“二十年前,他来过这里。”
先知白色的眼睛“看”向罗峰,“为了救一个被俘的北凉将领,他独闯圣山,在我面前跪了三天三夜。”
罗峰瞳孔一缩。
父亲……跪过?
“我告诉他,那个将领已经死了。他不信,非要见到尸体。”
先知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最后我让他看了——尸体被喂了狼,只剩下头颅,他抱着那个头颅,在圣山顶坐了一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先知顿了顿,“走之前,他说了一句话:‘总有一天,我会踏平这里。’”
罗峰握紧刀柄。
“现在,你来了。”先知的白眼似乎能看穿一切,“带着他的遗愿,带着北凉的血仇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来干什么。”
“杀阿史那蒙哥。”先知淡淡道,“可以。”
罗峰一愣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先知的白眼“看”向山下的金帐,“我要你……带走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先知抬手,幽蓝火焰中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草原少女,穿着破旧的羊皮袄,正在河边打水。她长得很秀气,不像草原人,倒像中原江南的女子,眉眼间有种熟悉的轮廓。
“她叫‘苏日娜’,汉名‘程英’。”先知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程知节的女儿。”
罗峰浑身一震。
程英?
程叔临终前托付的女儿,不是在金陵当宫女吗?
怎么会在这里?
“十八年前,程知节随罗啸天奇袭王庭,妻子被俘,当时已怀有身孕。”
先知缓缓道,“她在这里生下了女儿,三年后病逝,孩子被一个牧羊人收养,取草原名苏日娜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先知的白眼盯着罗峰,“程知节死了,这孩子在草原再无牵挂。你是他主公的儿子,有责任带她回家。”
“那你呢?”罗峰盯着先知,“你是草原萨满,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先知摇头,“我是在赎罪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这双‘先知之眼’,能看到未来。二十年前,我就看到了今天的画面——你站在这里,山下火光冲天,金帐燃烧,阿史那蒙哥死在你的刀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阻止?”
“因为这是‘必然’。”
先知的声音苍凉,“草原的气运,已经到了尽头,金帐王庭十八代大汗,该终结了。”
“阿史那蒙哥刚愎自用,穷兵黩武,早已失去长生天的眷顾,他的死,会让草原陷入内乱,但也会迎来新生。”
幽蓝火焰晃动,先知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我在圣山守了三百年,看着草原兴起、强盛、衰败。现在,我的使命结束了。”
“你要死了?”
“不是死,是回归长生天了。”
先知最后“看”了罗峰一眼,“帝星,记住你的承诺——带那孩子走,她会成为连接草原和中原的桥梁,这是……她与生俱来的使命。”
话音落,幽蓝火焰骤然熄灭。
先知的身体化作点点蓝光,消散在风雪中。
帐篷空了。
只剩下一面白幡,和幡下跪坐着的一个少女。
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,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罗峰。
“你……你是中原人吗?”她用的是汉语,虽然生涩,但能听懂。
罗峰看着她,看着那张与程知节有三分相似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
“我是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少女犹豫片刻,把手放在他掌心。
她的手很凉,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