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北岸三十里,北凉军中军大帐。
帐内点着三盆炭火,却还是冷。
草原的风无遮无拦,能从任何缝隙钻进来,吹得人骨头缝都发颤。
罗峰坐在火盆边,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馕饼,慢慢掰着吃。
他吃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嚼二十下以上——这是陈玄之教他的。
重伤初愈的人,脾胃虚弱,细嚼慢咽才能吸收。
对面,程英捧着一碗热羊奶,小口小口地喝。
她换上了一身北凉女子的棉袍,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但眼睛还是怯生生的,看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躲闪。
“陈阁主!”
罗峰咽下最后一口馕,“赵普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左右两军各五万,半个时辰前秘密离营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”
陈玄之从袖中取出一张密图,在桌上展开,“看路线,目标应该是‘白马渡’。至于中军十万,正在加固营垒,摆出死守的架势。”
罗峰盯着地图,看了很久。
白马渡。
果然。
赵普不是宇文护,不会傻乎乎地在正面硬拼。
他要利用黄河,利用天时地利,打一场歼灭战。
“我们的‘客人’,醒了吗?”罗峰忽然问。
“醒了,但不肯说话。”
张猛在帐外应声,“按主公吩咐,给他换了干净衣服,送了热饭,但他一口没动。”
罗峰起身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帐外不远处,单独扎着一顶小帐篷,四名亲卫持刀守卫。
见罗峰过来,连忙掀开帐帘。
帐篷里,一个穿着草原贵族服饰的中年人坐在毡毯上,手脚都戴着精钢铁链。
他看起来四十多岁,面容憔悴,但眼神很锐利,像受伤的鹰。
“菜王,吉里台美。”罗峰在他对面坐下,“金帐王庭最后一位有资格继承汗位的人。我没说错吧?”
吉里台美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“阿史那蒙哥死了,他的三个儿子为争汗位自相残杀,现在应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罗峰继续道,“草原八大部族,四个支持你,三个观望,一个投靠了西边的西蛮。你现在回去,至少有五成把握坐上汗位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吉里台美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我想跟你做笔交易。”
“交易?”他冷笑,“你杀了我兄长,屠了我十万部众,现在要跟我交易?”
“阿史那蒙哥不是我杀的。”
罗峰平静道,“他是死在大萨满的预言里,死在草原气运的尽头。”
“至于那十万部众——开战之前,我让人传令各部,只要不拿起刀,北凉军不杀妇孺,不烧帐篷。你猜,最后拿起刀抵抗的,有多少人?”
吉里台美脸色变了。
他知道答案。
草原人尚武,听到大汗战死,各部族的青壮几乎都拿起了刀。
那十万死者里,至少八成是自愿参战的。
“那些观望的部族,我一个没动。”
罗峰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卷,递给吉里台美,“这是他们的联名信,愿意拥立你为新汗——只要你答应三个条件。”
吉里台美颤抖着手接过羊皮卷。
上面是八个部族首领的签名和手印,其中四个确实是他的心腹。
条件只有三条:
一、草原与大宁断绝宗藩关系,与北凉结为兄弟之邦。
二、开放边市,互通有无。草原以牛羊马匹,换取中原的粮食、铁器、药材。
三、裁撤王庭常备军,各部族只保留护卫本族的兵力,不得越过燕然山南麓。
“这……”吉里台美抬头,眼中全是不敢置信,“你……你不灭草原?”
“我为什么要灭草原?”
罗峰反问,“灭了草原,谁来养马?谁来牧羊?北凉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北方,不是一片焦土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如果你不答应,我会换个人谈。右贤王虽然蠢了点,但很听话。”
吉里台美握紧羊皮卷,指节发白。
他在挣扎。
答应,就是背叛草原的传统,背叛兄长阿史那蒙哥的遗志。
不答应……右贤王那个废物,真的会签,到时候,自己就会成为草原的罪人,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吉里台美嘶声道。
“你没有时间。”
罗峰起身,“明天天亮之前,给我答案,答应,我放你走,还送你三千匹战马、五千石粮食,助你稳定局势。不答应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吉里台美明白。
不答应,这顶帐篷就是他的棺材。
罗峰走出帐篷时,程英站在外面,手里捧着一件刚缝好的皮袄。
“给他送进去吧。”罗峰轻声道,“告诉他,这是他妹妹苏日娜缝的。”
程英一愣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现在有了。”
罗峰看着她,“吉里台美的妻子十八年前病逝,留下一个女儿,今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那孩子在战乱中失踪了,找了吉里台美十年。”
程英明白了。
她咬了咬嘴唇,掀开帐帘走进去。
罗峰站在帐外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哽咽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战争不只是刀和血。
还有人心,还有软肋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线,连接着所有人的软肋。
“主公,”陈玄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,“赵普的伏兵已经抵达落凤坡。我们的‘东西’,也准备好了。”
“确定万无一失?”
“万无一失。”
陈玄之点头,“蓬莱的工匠亲自督造,三百个‘水底雷’,昨晚已经全部埋在白马渡的冰层下。引爆机关在南岸三里处,我们的人已经潜伏过去了。”
罗峰望向南方。
夜色已深,对岸的营火如星河坠地。
明天,那里会变成地狱。
“太后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还没有动静。”
陈玄之皱眉,“但听潮阁在金陵的暗桩回报,太后三日前秘密接见了一个海外来的客人。那人乘的是蓬莱的船,上岸后直接进了慈宁宫,再没出来。”
蓬莱。
又是蓬莱。
罗峰想起黄河渡口那一剑,想起枯木大师崩碎的法相。
想起陈玄之说的“三岛沉没,灵气枯竭”。
蓬莱的人,到底想干什么?
“继续查。”罗峰转身回帐,“另外,让白羽的弓骑营做好准备。明天炸冰之后,赵普的伏兵一定会慌乱。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主公是要……”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
罗峰声音冰冷,“我要赵普的人头,挂在黄河渡口。让天下人都看看,拦我北凉者,是什么下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