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普走进来，没穿国公蟒袍，只一身粗布素衣，头发散乱。
脸上还有一道结痂的刀疤——那是北凉军押送他时，一个年轻士卒用刀背抽的。
他跪下行礼，动作僵硬，像个提线木偶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赵构没转身，也没让他平身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雨打窗棂的细碎声响。
许久，赵构才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像他：
“二十万对五万，四倍兵力，背靠黄河，还有白马渡的地利……你是怎么输的啊，告诉我 告诉朕？”
赵普趴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
“臣……轻敌了。罗峰用徐天虎为饵，用假的重骑吸引臣分兵，真正的杀招是从野狼谷奇袭大营。”
“臣……臣没想到他能从那里过来。”
“野狼谷？”赵构终于转身，眼中血丝密布，“那条路不是早就废了吗？连猎人都走不通，大军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草原菜王带的路。”赵普声音发颤，“罗峰……罗峰和草原结盟了。”
哐当！
赵构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花架，瓷器碎了一地。
“结盟？！他杀了阿史那蒙哥，屠了十万草原人，现在跟草原结盟？！那些蛮子脑子被马踢了吗？！”
“菜王说……罗峰答应他，只要草原不再南侵，北凉愿与草原世代交好，开放边市，互通有无。”
赵普艰难地吞咽，“草原各部……被阿史那蒙哥的穷兵黩武拖垮了，急需喘息，罗峰的条件，比我们的‘岁贡’、‘和亲’……实在得多。”
赵构死死盯着他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声先是压抑的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
然后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癫狂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罗峰……好一个北凉……”
他止住笑，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所以你现在回来，是替他传话的？”
“是。”赵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，双手奉上，“罗峰让臣转告陛下……北凉军的刀，已经架在黄河上了。下一次，架的就是金陵的城门。”
赵构接过信，看都没看，直接扔进炭盆。
火焰腾起，将信纸吞没。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赵普闭上眼，“一个月内，要看到金陵的城墙。”
一个月。
从黄河到金陵，八百里，大小城池二十几座，守军加起来超过四十万。
一个月？
疯子才会说这种话。
但赵构知道，罗峰不是疯子。
他说到，就真能做到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
赵构挥挥手，声音疲惫，“削去靖国公爵位，闭门思过，没有朕的旨意，不许出府一步。”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赵普磕头，起身，踉跄着退出殿外。
殿内又只剩下赵构一个人。
他走到龙椅前，却没坐，只是用手抚摸着扶手上雕刻的金龙。
龙眼是两颗鸽血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“母后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戏看够了吗？”
屏风后，传来一声轻笑。
萧燕燕缓缓走出，依旧是一袭凤袍，容颜绝美，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。
她走到炭盆边，看着里面将熄的灰烬，轻声道：“陛下这回，是真的怕了？”
“朕怕什么？”赵构冷笑，“大不了玉石俱焚。”
“玉石俱焚？”萧燕燕摇头，“陛下舍得这江山，舍得这龙椅？”
她走到赵构面前，直视他的眼睛：“罗峰已经在黄河边休整，最多五日就会南下。”
“徐州刺史王朗是哀家的人，已经暗中递了降表，扬州、荆州那边，几个世家也在观望。等罗峰兵临城下，你觉得还会有多少人站在你这边？”
赵构握紧拳头，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那母后的意思是？”
“求和。”萧燕燕吐出两个字。
“求和？！”赵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朕是大宁皇帝，向一个反贼求和？！”
“不是陛下求和，是哀家求和。”
萧燕燕淡淡道，“陛下可以‘病重’，由哀家临朝听政。哀家以太后之尊，与罗峰谈判——划江而治。江北给他，江南留给我们赵家。这样，至少能保住半壁江山。”
赵构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原来母后早就计划好了。”
他声音冰冷，“让赵普去送死，让禁军溃败，让罗峰兵临城下……然后，你出来收拾残局，和罗峰谈判。”
“谈成了，你是力挽狂澜的太后，谈不成，你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朕这个‘病重’的皇帝。好算计，真是好算计。”
萧燕燕没有否认。
“陛下，这是唯一的路。”她轻声道，“难道你真想看到金陵城破，赵家满门被屠吗？”
“那母后呢？”
赵构反问，“罗峰会放过你？别忘了，黄河渡口，你可是派了七杀楼的人去杀他。”
“哀家可以付出代价。”
萧燕燕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放在龙案上。
“这是哀家兄长萧衍的命。还有萧家三百年积累的财富，一半给罗峰做军费，一半……给他修陵墓，厚葬罗啸天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另外，哀家可以告诉他一个秘密，关于他生母的秘密。”
赵构瞳孔一缩。
罗峰的生母？
那个女人不是早就死了吗？
据说是生罗峰时难产而亡，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“她没死。”萧燕燕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，“她还活着，在……蓬莱。”
同一时间，黄河北岸，北凉军中军大帐。
罗峰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，手指从“徐州”划到“扬州”，再划到“金陵”。
徐天虎、白羽、张猛、罗忠分坐两侧，陈玄之站在他身后，程英则安静地坐在角落，手里捧着一本医书——那是陈玄之给她的，说是能静心。
“徐州刺史王朗，已经秘密递了降表。”
陈玄之指着地图上的徐州城，“他要求保留刺史之位，家族产业不受侵犯。另外，他愿意献出城中粮仓，供我军南下之用。”
“条件呢？”罗峰问。
“他要一个‘侯’爵，世袭罔替。”陈玄之道，“还有，他儿子王元，想进北凉军，从校尉做起。”
罗峰笑了。
“告诉他，侯爵可以给，但要在我们拿下金陵之后。至于他儿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让他去白羽的弓骑营，从普通士卒做起。能活过三场仗，再谈校尉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扬州、荆州那边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