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个大世家,三个在观望,两个想谈条件,一个……”
陈玄之顿了顿,“想联姻。”
帐内气氛忽然变得微妙。
徐天虎咧嘴笑:“联姻?谁家姑娘这么想不开,要嫁给我们主公?”
“扬州沈家,家主沈万三的嫡女,沈玉茹。”
陈玄之道,“年方十八,据说有‘扬州第一美人’之称。沈万三说,只要主公答应这门亲事,他愿献出沈家半数家产,并说服扬州其余世家归附。”
罗峰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图。
程英在角落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医书的书页。
“告诉沈万三,”罗峰终于开口,“美人我不缺,钱我也不缺。他若真想归附,三日内,打开扬州城门,迎我军入城。”
“到时候,沈家的家产,我只取三成,其余留给他。至于他女儿……让她自己选,想嫁谁嫁谁,我不干涉。”
“主公仁义。”陈玄之点头,“但沈万三此人贪婪,恐怕不会满足。”
“那就让他不满足。”
罗峰声音转冷,“传令给听潮阁在扬州的暗桩,三日内,我要知道沈家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。等我们到了扬州,如果他还没开城……就用那些东西,送他上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罗峰起身,走到帐外。
雨已经停了。
天空还是阴沉的,但云层薄了些,透出些许惨白的光。
远处,黄河水滚滚东流,带着冰碴,带着血沫,带着这个冬天所有的寒冷和死亡。
“主公,”罗忠跟出来,低声道,“军中粮草,只够半月了。如果南下途中遇阻,恐怕……”
“不会有阻力。”
罗峰望着南方,“赵构现在,应该正在和他母后斗法。等他们斗出结果,我们已经过长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忠叔,你见过我母亲吗?”
罗忠一愣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王爷从未带夫人回过北凉。老奴只知道,夫人是王爷在外游历时认识的,生主公时难产……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罗峰重复这个词,语气微妙,“是死了,还是走了?”
罗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罗啸天从来不许任何人提那个女人,连画像都没留下一张。
北凉王府里,关于世子生母的一切,都是禁忌。
“陈阁主,”罗峰转身回帐,“听潮阁查了这么多年,查到我母亲的身份了吗?”
陈玄之沉默片刻。
“查到了些线索,但不全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破损的玉牌,递给罗峰。
“这是王爷当年随身携带的,老阁主费尽心思才弄到拓印。玉牌上的纹样……是蓬莱三岛‘瑶池’一脉的标识。”
罗峰接过玉牌。
玉质温润,边缘破损,但中央的图案还清晰——一朵莲花,莲心处有个古篆的“瑶”字。
“蓬莱瑶池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母亲是蓬莱的人?”
“应该是。”
陈玄之点头,“但瑶池一脉早在百年前就断绝了,最后一位传人失踪,再无音讯。王爷怎么会认识她,她又为何会……这些,老阁主也没查出来。”
罗峰握紧玉牌。
莲花纹样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他突然想起先知的话:“程知节的女儿……她会成为连接草原和中原的桥梁,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。”
那他自己呢?
他的使命是什么?
只是争霸天下?只是报仇雪恨?
还是……有什么更深的东西,藏在血脉里,等着他去揭开?
“报——!”
一骑从南岸疾驰而来,踏冰过河,冲到帐前。
马上斥候滚落在地,满脸是血:“主公!金陵急报!赵构……赵构病重!太后萧燕燕临朝听政,已经派出使节,正在往黄河来!说是……要议和!”
帐内众人齐齐看向罗峰。
议和?
在这个节骨眼上?
罗峰笑了。
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。
“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想议和,可以。”
“让萧燕燕亲自来黄河。”
“我要她跪在黄河边,向我父亲灵位磕三个头。”
“然后,我们再谈。”
他转身,望向金陵方向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青州的雪,下得比北凉早。
才十月末,刺史府飞檐下的铜铃就冻住了。
风吹过时不再清脆,只发出沉闷的呜咽,像垂死野兽的喘息。
杨吉光站在书房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看着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。
枝桠被积雪压弯,几根枯枝已经折断,露出惨白的茬口。
“老爷,”老管家推门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人到了,在后院柴房。”
杨吉光没动,只问: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为首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自称姓陈,说是从北边来的商人,做皮货生意。”
管家顿了顿,“但老奴看他的手……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”
握刀的手。
杨吉光扯了扯嘴角。
罗峰派来的人,怎么可能是普通商人。
“带去西厢暖阁,上好茶,说我随后就到。”
管家躬身退下。
杨吉光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向书案。
案上摊着一张青州舆图,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三个地方。
北面的“石门关”,西面的“燕子峡”,东面的“海州港”。
这是他经营青州二十年,打造的三个命脉——石门关卡着北凉南下的咽喉。
燕子峡藏着五万青州军的粮仓,海州港则连通东海,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。
现在,这三个地方,都要交出去了。
不交,就是死。
三天前,黄河大败的消息传到青州时,杨吉光正在和儿子杨继业下棋。
听到“赵普被生擒”五个字,他手中的黑子掉在棋盘上,滚了几圈,落在“死”位。
死局。
从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青州不能再姓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