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。”
杨继业推门进来,一身戎装,腰间佩剑。
他今年二十四,长得像母亲,眉眼清秀,但眼神像杨吉光,锐利如鹰。
“北凉的人,见了?”
“还没。”杨吉光示意他坐下,“你怎么看?”
“罗峰此人,不可信。”
杨继业直言,“他杀杨文渊、宇文护、阿史那蒙哥,手段狠辣,毫无余地。今日能用我们,明日就能杀我们。”
“那赵构可信吗?”杨吉光反问。
杨继业沉默。
赵构更不可信。
青州军五万,是大宁江北最后的屏障。
这些年,朝廷要钱要粮要兵,却从没给过青州半分信任。
杨吉光这个“青州牧”,说是封疆大吏,实则是被圈在笼子里的鹰——飞不高,也死不了,只能每天啄食朝廷扔下来的那点腐肉。
“徐州王朗已经降了。”
杨吉光缓缓道,“他派密使送信,说罗峰答应他,只要开城,爵位、家产、官职,一切照旧。”
“甚至他儿子想从军,罗峰也准了,只是要从士卒做起。”
“王朗那老狐狸的话,能信?”
“不能全信,但也不能不信。”
杨吉光走到书案前,手指点在舆图上,“关键是罗峰要什么。如果他只是要过路,我们可以借道。但如果他要青州……那就得谈谈条件了。”
“父亲想谈什么条件?”
杨吉光没回答,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儿子。
信是三天前到的,没有署名,但封口的火漆印是萧家的家徽。
一只展翅的凤凰,信的内容很简单。
太后已掌控朝堂,正与罗峰议和。
若青州愿支持太后,事成之后,封杨吉光为“镇国公”,世袭罔替,青州永为杨家封地。
“太后的信?”
杨继业皱眉,“她的话更不能信,当年她是怎么对付辅政大臣的,父亲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杨吉光收回信,扔进炭盆,“所以这封信,我没回。”
火舌舔舐信纸,很快化作灰烬。
“那父亲到底……”
“我想看看罗峰的人,怎么说。”杨吉光整了整衣冠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记住——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西厢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青州冬日的湿冷。
陈玄之坐在主位,依旧是青衫文士的打扮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慢慢品着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,都穿着普通的羊皮袄,但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。
门开了。
杨吉光父子走进来,陈玄之起身,拱手:“青州牧杨大人,久仰。在下陈三,北边来的皮货商,叨扰了。”
“陈先生客气。”
杨吉光在主位坐下,示意杨继业坐在下首,“听说陈先生带来了上好的北地皮货?正好,老夫想置办几件大氅,给继业冬天穿。”
“皮货是有,但最好的那几件,我家主公留着自己用了。”
陈玄之微笑,“主公说,好东西要留给配得上的人。杨公子少年英才,自然配得上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杨继业:“杨公子腰间这柄剑,似乎不是凡品?”
杨继业下意识按住剑柄:“家传的‘青虹剑’,不值一提。”
“青虹剑,前朝名匠欧冶子所铸,剑成之日,青虹贯日,故得此名。”
陈玄之如数家珍,“此剑后来落入‘剑圣’裴旻之手,随他征战三十年,饮血无数。裴旻死后,剑不知所踪。没想到,竟在杨公子这里。”
杨吉光瞳孔微缩。
青虹剑的来历,知道的人不多。这个“陈三”随口道来,绝不是普通商人。
“陈先生好眼力。”
杨吉光不动声色,“既然陈先生是识货之人,那老夫也不绕弯子了。你家主公……想要青州的皮货,是只要几件,还是……全要?”
陈玄之放下茶盏。
“主公说,青州的皮货,他全要。但不止皮货——连皮货铺子,掌柜,伙计,他都要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。
杨继业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杨吉光却笑了。
“陈先生可知,青州这间铺子,老夫经营了二十年。铺里的伙计,都是跟着老夫吃饭的老兄弟。掌柜,更是老夫的儿子。”
他看着陈玄之,“你家主公一句话,就要把铺子连人带货全拿走……是不是,太霸道了些?”
“霸道吗?”
陈玄之反问,“杨大人经营青州二十年,可曾有一天,真正拥有过这间铺子?”
他抬手,指向窗外:“石门关的守将,是兵部派来的。”
“燕子峡的粮仓,账目要送户部核查。海州港的税银,八成要上缴国库。就连杨大人这‘青州牧’的官印,也是吏部发的——说收回,就能收回。”
“杨大人,”陈玄之声音平静,“您守的,从来不是自家的铺子。是朝廷的铺子,是赵家的铺子。而赵家,现在已经付不起您的工钱了。”
杨吉光脸色沉下来。
“陈先生这话,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
陈玄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在桌上缓缓展开,“这是朝廷去年的赋税账目。青州一州,上缴粮草八十万石,银两两百万两,占江北三成。可朝廷拨给青军的军饷,只有三十万两。剩下的钱粮,去哪了?”
他手指点在纸上:“修皇陵,四十万两。太后寿宴,三十万两。靖国公南下‘平叛’,五十万两——哦,现在这五十万两,已经沉在黄河底了。”
杨吉光盯着那卷账目,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这些数字,他当然知道。
但知道归知道,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还是像刀子,一刀刀剐在心口。
“陈先生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陈玄之收好账目,“杨大人为赵家卖了二十年命,得到的,不过是一身骂名——朝中有人说您拥兵自重,有人说您中饱私囊,还有人把青州军叫‘杨家军’,说您想当第二个镇北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杨吉光的眼睛:“可我家主公不一样。他要的,是杨大人这个人,是青州军这五万儿郎。”
“铺子换了东家,但掌柜还是您,伙计还是您的老兄弟。工钱,翻倍。分红,按年结算。”
杨吉光沉默了。
许久,他才开口:“条件呢?”
“两个条件。”陈玄之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石门关,三日内换防。北凉军要过路,青州军不得阻拦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陈玄之看向杨继业,“杨公子要随军南下,在我家主公帐前听用。”
“不可能!”
杨继业猛地站起,“父亲,这是要孩儿当人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