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公子这话说得,那不是人质,是历练。”
陈玄之纠正,“主公说,杨公子是将才,窝在青州可惜了。随军南下,若能立下战功,将来封侯拜将,不在话下。至于杨大人的安危……”
他看向杨吉光:“青州军五万,依旧由您统领。只要您不反,杨公子就是我北凉的将军,不是人质。”
杨吉光闭上眼睛。
他明白了。
罗峰要的,不是青州这块地,是青州军这五万人,是他杨吉光这二十年的威望。石门关换防,是投名状。杨继业随军,是保险栓。
狠。
但坦荡。
至少,比赵家和太后的遮遮掩掩,要坦荡得多。
“父亲,”杨继业急道,“不能答应!罗峰这是在逼我们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杨吉光打断他。
他睁开眼,眼中已没有犹豫。
“陈先生,你家主公的话,我信。但口说无凭,我要他亲笔手书,盖上北凉王印。另外,青州军换防需要时间,石门关……五日内,我可以让路。”
“三日。”陈玄之道,“主公的大军,已经到黄河南岸了。三日不开门,他就只能砸门了。”
杨吉光咬牙:“四日。我需要时间说服军中将领。”
陈玄之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但四日后的辰时,我要看到石门关城头,插上黑金龙旗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杨公子……”
“继业可以跟你们走。”杨吉光看向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语气坚决,“但他要带三百亲卫。另外,我要陈先生保证——他在军中,不会‘意外’战死。”
陈玄之笑了。
“杨大人放心。主公若要杀人,会光明正大地杀。背后捅刀子的事,他不屑做。”
他起身,拱手:“那在下就先告辞了。四日后,石门关见。”
杨吉光起身相送。
走到门口时,陈玄之忽然停步,回头:“对了,杨大人。有件事,我家主公让我转告您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太后的人,昨天也到青州了。”
陈玄之轻声道,“住在城东‘悦来客栈’,天字三号房。为首的是个太监,姓刘,带着太后的亲笔信,还有……一份空白的‘镇国公’册封诏书。”
杨吉光脸色一变。
“陈先生怎么知道?”
“青州这间铺子,我家主公关注很久了。”
陈玄之微笑,“铺子里有多少伙计,伙计们每天吃什么、说什么、见什么人,他都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主公还说,太后的信,可以看,但别回。那封诏书……烧了最好。因为赵家的国公,很快就没用了。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年轻人,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杨吉光站在门口,许久没动。
“父亲,”杨继业走到他身边,声音发涩,“我们……真的要降吗?”
“不是降,是择木。”杨吉光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,“那棵树,二十年前我种下时,只有手臂粗。现在,它已经能盖住半个院子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儿子:“树要长大,得找对地方。地方不对,再浇水施肥,也长不高。我们杨家,也一样。”
“可罗峰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杨吉光打断他,“罗峰能赢赵普,能收服草原,能让王朗那种老狐狸低头……这样的人,值得赌一把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你去准备吧。三百亲卫,挑最忠心的。到了北凉军中,多看,多学,少说话。罗峰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,不要问为什么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他让我打金陵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杨吉光眼中闪过厉色,“但要记住——仗要打赢,但命要保住。杨家的将来,在你身上。”
杨继业重重点头。
父子俩站在廊下,看着雪越下越大。
远处,刺史府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。
梆声在雪夜里回荡,沉闷,悠长。
像丧钟。
也像新生。
同一时间,城东悦来客栈。
天字三号房里,刘瑾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封还没送出去的信。
信是太后亲笔,内容他早就背熟了——许诺镇国公之位,许诺世袭罔替,许诺青州永为杨家封地。
可他现在不敢送了。
因为半个时辰前,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回来,脸色惨白地说:“公公,北凉的人……进刺史府了。去了快两个时辰,还没出来。”
刘瑾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杨吉光在选。
而一旦选了罗峰,太后的这封信,就会变成催命符。
“公公,”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,“信还送吗?”
刘瑾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街上空空荡荡,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。
远处,刺史府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他知道,今夜过后,青州就要变天了。
而他这个太后特使,很可能……走不出青州了。
“把信烧了。”刘瑾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还有那封空白诏书,也烧了。烧干净,一点灰都别留。”
“那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就说杨吉光闭门不见。”刘瑾转身,脸上露出一丝狠色,“另外,传信给我们在青州军里的人——如果杨吉光真要降,就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小太监浑身一颤,但还是点头:“是。”
刘瑾走到桌边,看着那封即将被烧掉的信,忽然笑了。
笑得悲凉。
太后啊太后。
您还以为,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吗?
石门关一开,北凉铁骑南下,长江以北,就再也不会姓赵了。
而您许下的镇国公……
不过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。
火光亮起。
信纸在火焰中蜷曲,化作灰烬。
而窗外,雪还在下。
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屋顶,覆盖了这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