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人来那天,没有雪。
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突然停了,天空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蒙尘的古玉。
阳光透不下来,只在天边镶了一道惨白的光边。
黄河南岸的官道上,五万北凉军正在扎营,炊烟刚刚升起。
就被无风的空气摁在地上,贴着地皮缓缓爬行。
罗峰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,望着南方。
青州牧杨吉光的投诚信,昨天深夜送到了。
信里说,石门关四日后换防,青州军五万愿为前驱。
但信的最后,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:
“龙虎山异动,十二仙昨夜下山,方向正北,恐为拦路。”
龙虎山。
道教祖庭,天下第一道门。
自从百年前“天门”关闭,陆地神仙不得插手凡俗之事,就成了天下共识。
龙虎山更是立下祖训:道门弟子,不涉朝堂,不问兵戈,只修长生,只问天道。
现在,他们下山了。
十二仙——不是指十二个仙人,是指龙虎山当代掌教座下。
十二位修成“仙体”的道门真君。
每一位,最低也是指玄境巅峰,其中三位,据说是天人。
这样的阵容,别说拦路,就是灭国都够了。
“主公。”
陈玄之走到罗峰身边,脸色凝重:“龙虎山的人,还有三十里。探马回报,他们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,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金印——是‘缩地成寸’的神通。”
缩地成寸,道家至高遁术之一。三十里,对于他们来说,不过盏茶功夫。
“为什么?”罗峰问,“龙虎山百年不入世,为什么现在要拦我?”
陈玄之沉默片刻:“老阁主生前说过,龙虎山和蓬莱,有旧怨。”
“旧怨?”
“三百年前,蓬莱三岛与中土道门争夺‘道统’,龙虎山当时的掌教,败给了蓬莱一位女修。”
陈玄之压低声音,“那位女修,据说就是瑶池一脉的祖师,自那以后,龙虎山立誓,凡瑶池传人现世,必倾全山之力诛杀。”
瑶池。
罗峰母亲的那一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龙虎山要拦的,不是北凉军。
是他。
“所以他们是为了我母亲来的?”罗峰声音平静。
“恐怕是。”陈玄之点头,“但奇怪的是……主公身负瑶池血脉,这事知道的人极少。龙虎山怎么会……”
“有人告密。”罗峰打断他,“太后,或者赵构,或者……蓬莱内部的人。”
他望向南方青灰色的天空。
那里,已经有淡淡的金光在云层后隐现。
像藏在鞘里的剑,随时会出鞘。
“传令全军,”罗峰转身,“停止扎营,列阵。”
“主公要战?”
徐天虎上前,眼中战意沸腾,“管他什么仙人,一刀砍了就是!”
“你砍不动。”罗峰摇头,“那些人已经触摸到天地法则。你的刀,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玄之:“陈阁主,听潮阁在龙虎山,有暗桩吗?”
“有,但位置不高。”陈玄之道,“只知道十二仙这次下山,是掌教张道陵亲自下的法旨。理由是‘天道示警,北地有妖星现世,乱天下气运’。”
妖星。
罗峰笑了。
这个罪名,倒是新鲜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”他握紧镇岳刀,“我这颗妖星,有多妖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天地骤亮!
不是阳光,是金光!
纯粹、浩大、凛冽如万古寒冰的道门金光,从南方天际倾泻而下,瞬间照亮了整个河岸!
金光所过之处,积雪消融,冻土开裂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!
营中战马惊恐嘶鸣,士兵们呼吸困难,仿佛有看不见的大山压在身上!
来了!
罗峰抬头。
只见南方官道上,十二道身影踏空而来。
不,不是踏空。
是脚下的土地在自动向前延伸,托着他们前进。
缩地成寸,每一步踏出,都是百丈距离,眨眼间,已到营前三百步。
十二人,皆着青色道袍,头戴莲花冠,面容或年轻或苍老,但眼神都是一样的——淡漠,空灵,看人如看蝼蚁。
为首的是个白须老道,面容清癯,手持一柄白玉拂尘。
拂尘丝根根晶莹,在金光中流转着玄奥的符文。
他站在最前,目光落在罗峰身上,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北凉罗峰?”
“是我。”罗峰踏前一步,佛门金刚不坏体自动运转,体表泛起淡淡金光,勉强抵住那股天地威压。
“龙虎山的仙人,不在山上修仙,来我这军营化缘?”
老道没理会他的讥讽,只是淡淡道:“贫道张松溪,龙虎山掌教座下长老,奉掌教法旨,请罗将军止步于此。”
“理由?”
“天道示警,将军命格为‘破军’,主兵灾,乱天下气运。”
张松溪声音平静,“若将军执意南下,必致山河破碎,生灵涂炭。为苍生计,请将军退回北凉,永不过黄河。”
“为苍生计?”
罗峰笑了,“那以前,赵家篡位,天下大乱,你们龙虎山在哪?”
“十五年前,江南水灾,饿殍遍野,你们龙虎山在哪?还有,边境的平民受苦,被屠杀,你们龙虎山又在哪?”
他声音转冷:“现在我要南下,要收拾赵家留下的烂摊子,你们倒跳出来了?好一个为苍生计——你们的苍生,是赵家的苍生,还是天下的苍生?”
张松溪沉默。
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道士忍不住开口:“放肆!区区凡俗武夫,也敢妄论天道?!”
“天道?”
罗峰看向那年轻道士,“你修的是什么道?是见死不救的道?是趋炎附势的道?还是……跪着修仙的道?”
“你——!”年轻道士怒极,腰间长剑嗡鸣出鞘!
但剑刚出鞘三寸,就被张松溪按住了。
“静心。”老道看了徒弟一眼,然后转向罗峰,“将军巧舌如簧,但天道不可违,今日,将军要么退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拂尘轻轻一甩。
轰——!!!
三百步外,一座十丈高的土丘,无声无息化为齑粉!
不是爆炸,是湮灭!
连灰尘都没留下,就那么凭空消失了,原地只剩一个光滑如镜的深坑!
营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这是示威。
也是最后的警告。
罗峰看着那个深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知道,张松溪这一手,至少是指玄。
而这样的高手,对面有十二个。
硬拼,没有任何胜算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北凉军的士气就崩了。
退了,青州杨吉光就会重新观望。
退了,这天下,就真的还是赵家的天下。
“陈阁主,”罗峰忽然开口,“蓬莱和龙虎山的旧怨,具体是什么?”
陈玄之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朗声道。
“三百年前,龙虎山掌教张清源,与蓬莱瑶池圣女论道于泰山之巅。张清源辩不过,便要以武论道。结果……三招败北,道心受损,回山后闭死关,至今未出。”
他声音很大,确保对面十二仙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