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”年轻道士犹豫片刻,“您真的……要下山吗?武当祖训,掌教不得……”
“祖训是人定的。”
张三峰打断他,“人定的规矩,人就能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:“清风,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收啸天为徒吗?”
清风摇头。
“因为他的眼神。”
张三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“四十年前,我在漠北游历,遇到一伙马贼正在屠戮一个商队。商队的人死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拿着把断刀,护在一个妇人尸体前——那是他母亲。”
“马贼有三十多人,个个凶悍。那少年浑身是血,左臂断了,肋骨至少断了三根,但他没退,眼睛里的光,像狼,像鹰,像……淬过火的刀。”
张三峰顿了顿:“我本来没想管闲事。江湖事江湖了,生死有命,这是规矩。但那孩子的眼神……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。”
“所以您出手了?”
“没有。”张三峰摇头,“我看着他杀。”
清风愣住了。
“他杀了十三个马贼,最后力竭倒地。剩下的马贼要砍他头时,我才出手,弹指间灭了剩下的人。”
张三峰轻声道,“然后我问他:‘想报仇吗?’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没说话,只是爬起来,跪在我面前,磕了三个头。”
张三峰笑了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孩子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带他回武当,传他武功,教他做人。”
张三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但他心太野,武当太小,留不住他,二十年前,他说要去北凉从军,要守边关,我让他去了。”
他走到悬崖边,望着云海:“走之前,我问他:‘你知道武者最高的境界是什么吗?’”
“他说:‘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’”
“我说不对。”
张三峰转身,看着清风,“武者最高的境界,是‘不武’,是不用出手,就能止戈,是不用杀人,就能平乱。可惜,他不懂,或者说……他不愿懂。”
清风沉默片刻:“那罗峰呢?他懂吗?”
“他?”
张三峰望向北方,“他比他父亲更极端。罗啸天想守一方平安,罗峰想……改天换地。”
云海翻涌,朝阳跃出云层,金光万道。
张三峰忽然笑了:“也罢。徒弟的路,师父没拦住。徒孙的路,师公总得看看。”
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,灌了一大口,然后随手一抛——
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在清风手中。
“师父?”
“我不在的时候,武当由你暂代掌教。”张三峰整了整道袍,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云游去了。归期……不定。”
“师父要去哪?”
“去还债。”张三峰一步踏出悬崖。
不是坠落。
是踏着云,一步一步,走向北方。
晨光中,他的身影渐渐模糊,最后化作一道青烟,融入云海。
只留下一句话,在金顶回荡:
“告诉天下人——”
“武当张三峰,入世了。”
清风看着武当山的山川说:“师傅,您下手轻点,得给徒弟留点人啊!”
七天后,徐州城外三十里,落凤坡。
罗峰的大军在此扎营。五天前,他们过了石门关。
杨吉光果然守信,不仅开了关门,还派儿子杨继业带着三百亲卫加入北凉军。
现在青州军五万在前开路,北凉军五万在后压阵,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,缓缓南下。
但路,不好走。
三天前,他们遇到了第一波袭击。
不是军队,是杀手。
七杀楼的“天”字级杀手,七个,全是一品金刚境。
那一战,北凉军死了两百多人,徐天虎受了轻伤,杨继业的三百亲卫折了三十个。
杀手全部伏诛,但罗峰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昨天,第二波来了。
拜火教的“圣火使”,带着十二个“火焰尊者”,在官道上布下“焚天大阵”。
那一战更惨烈,白羽的弓骑营折了五百人,张猛重伤,罗峰亲自出手。
以三教之力强行破阵,杀了圣火使,但自己也受了内伤,到现在还没痊愈。
而现在,第三波来了。
不是杀手,不是教众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血红长袍,脸上戴着青铜鬼面具的人,孤零零站在官道中央,拦住了十万大军。
七杀楼主,“血帝”。
天下杀手之王,传闻曾刺杀过三位陆地神仙。
虽然都没成功,但能从陆地神仙手下逃命,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。
“罗峰。”
血帝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锈铁在摩擦:“你的人头,值黄金百万两,加上太后许诺的江南三州之地。这个价码,值得我亲自来取。”
罗峰策马出阵。
他脸色苍白,内伤未愈,但腰背挺直如枪。苏青璇想跟,被他拦住了。
“楼主亲自来,罗某荣幸。”
他声音平静,“但我想知道,太后除了钱和地,还给了你什么承诺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血帝缓缓抬手,手中多了一对短刃——刃身漆黑,刃尖泛着诡异的蓝光,显然淬了剧毒。
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罗峰拔刀。
镇岳刀出鞘,刀身嗡鸣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“谁说与你无关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,从天上传来。
不是苏青璇那种清冷的女声,是浑厚、温和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。
所有人抬头。
只见云层之上,一个灰袍老道踏云而下。他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,但一步就是百丈,眨眼间,已落在罗峰与血手之间。
张三峰。
他落地时,甚至没有溅起一丝尘土。
血帝面具下的眼睛骤然收缩:“张三峰?!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张三峰微笑,“这路是你家的?”
“武当掌教,也要插手凡俗之事?”血帝声音发紧。
“凡俗?”张三峰看了罗峰一眼,然后转向血帝。
“他是我徒孙。你动他,就是动我。这算凡俗之事,还是师门之事?”
徒孙?!
这两个字,像惊雷一样炸在所有人耳边!
罗峰也愣住了。
徒孙?
师公?
这个突然出现的老道士,是父亲的师父?他的师公?
“不可能!”血帝嘶声道。
“罗啸天的武功路数,根本不是武当一脉!他……”
“因为他学的是杀人的武功,不是修道的武功。”
张三峰打断他,“我传他的,是‘战场武道’,不是‘山门武道’。这很难理解吗?”
血帝沉默了。
罗峰沃日尼玛的,早说你是张三疯得徒孙啊!
你要是说张三疯是你太师公,我看你一眼我是你儿子。
他握紧短刃,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三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