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江南时,金陵正下着今冬第一场雨。
不是雪,是雨,细密的、冰冷的雨丝!
黏在黛瓦上,挂在柳梢头,把整座金陵城浸得透透的。
从骨髓里透出一股绵软阴寒。
秦淮河画舫里的丝竹声被雨打湿了,听起来有些闷。
夫子庙前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倒映着匆匆行人苍白的脸。
“北边……真的下雪了?”
醉仙楼天字阁里,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着炭盆。
炭火明明灭灭,映得他们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
说话的是户部尚书之子李慕白,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家书,指尖有些发颤。
“何止下雪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,是江南总督的侄子赵文轩!
他压低声音,眼中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。
“家父从兵部得的消息,八百里加急,罗峰在徐州城外,硬扛了九天神雷!”
“他那个师公,武当的张真人,一拳把天雷给轰散了!”
“轰散……天雷?”
另一个胖乎乎的盐商之子钱多多张大了嘴,手里的暖炉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那、那还是人吗?”
“是不是人不知道。”
赵文轩灌了口酒,辛辣的酒液下肚,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。
“但北凉军,是真的要过来了。杨吉光开了石门关,青州五万军归降。”
“现在罗峰手里,少说也有十五万大军,其中……有五万是大雪龙骑。”
“大雪龙骑”四个字一出,阁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江南无雪。
至少,广陵江以南,已经六十年没下过像样的雪了。
老人们说,上一次江南大雪,还是前朝末年。
那时候拓跋北魏的铁蹄差点踏过长江,是当时的镇国公率军死守!
血染江红,才保住这半壁江山。
后来,雪就没了。
好像连老天爷都不忍再看这片土地染血。
“听说……”李慕白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。
“那些北凉蛮子,都是喝狼奶长大的,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不动。”
“他们的马,比咱们的牛还壮,刀比咱们的枪还长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
钱多多梗着脖子,但声音发虚,“咱们有长江天险!有水师!”
“罗蛮子再厉害,还能让马长出翅膀飞过来不成?”
“长江?”
赵文轩冷笑道:“王朗开徐州城门时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阁内再次沉默。
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同一场雨,落在北岸,就成了雪。
不是徐州的鹅毛大雪,是细碎的、坚硬的雪粒。
被北风裹挟着,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
广陵江在这里拐了个弯,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。
对岸的轮廓在雪雾中影影绰绰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罗峰站在江边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身后是连绵的营帐!
黑色为底、金线绣龙的大旗在风雪中沉默地飘扬。
营中很安静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巡逻士卒甲胄摩擦的轻响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种安静之下,是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主公。”
陈玄之披着蓑衣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卷刚刚译好的密报。
“江南各州反应不一,扬州沈万三还在观望,但暗中开始转移家产。”
“苏州刺史献上了‘万民伞’,表示愿效忠新朝、润州态度暧昧。”
“常州刺史想守!”
罗峰有点惊讶:“常州有多少守军?”
“大概1万多!”陈玄之想了想说道。
“至于金陵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太后萧燕燕三日前搬去了‘清凉寺’斋戒祈福!”
“朝政暂由靖国公赵普……哦,现在是庶人赵普,以及几位老臣主持。”
“但我们在宫里的眼线说,太后每日都会收到密报,清凉寺周围,至少埋伏了三百凤翔卫。”
“赵构呢?”
“依旧‘病重’,不见任何人。”陈玄之声音压低,“但太医院的记录显示,每日送往养心殿的汤药,分量并未增加。”
“另外,七日前,有一艘从海外来的商船在松江口靠岸,船上下来三个人,直接被接进了清凉寺。”
“蓬莱的人?”罗峰目光一凝。
“不确定,船籍是琉球的,但那三个人……我们的探子远远看了一眼,说其中有个女子,赤足,手腕脚腕都戴着银环,走起路来悄无声息,不像中原路数。”
罗峰望着江对岸。
雪越下越密,江面上开始结起薄薄的冰凌,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。
北方的雪是干脆的,是凛冽的,是能埋没一切、重塑一切的。
而江南的雨……他想起父亲生前有一次喝醉了,摸着他的头说:
“峰儿,将来若去了江南,要小心。那里的雨,看着软,却能渗进骨头缝里,把人泡烂。”
“杨继业那边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杨将军已按主公吩咐,将青州军重新整编,打散混入北凉各营。”
陈玄之说道,“他本人带着三百亲卫,主动要求加入前锋营。”
“徐天虎将军把他要去了,说要亲自摔打摔打这江南来的公子哥。”
罗峰嘴角微扬。
徐天虎的“摔打”,那可是真刀真枪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摔打。
杨继业能主动请缨去前锋营,这份胆气,倒没辱没他父亲杨吉光的名字。
“师公呢?”
“张真人在帅帐打坐。”
陈玄之神色变得恭敬,“自那日……之后,真人气息越发深不可测,有时靠近帅帐十丈,都会感到心悸。”
“白羽将军手下一个斥候,前日不小心靠近了五丈,直接晕了过去,醒来后只说看见一片雷海。”
罗峰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师公那日硬撼天雷,看似轻松,实则必然损耗极大。
甚至可能触及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境界。
这几日的静坐,与其说是恢复,不如说是消化,是稳固。
“传令下去!”
罗峰转身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全军休整,明日卯时造饭,辰时开拔。”
“主公是要……”
“渡江。”
罗峰看着陈玄之!
“听闻广陵江不知雪,那就让大雪龙骑,去告诉它……”
“什么是北方的风,什么是真正的寒。”
陈玄之躬身:“是!”
他转身欲走,又被罗峰叫住。
“陈阁主。”
“主公还有何吩咐?”
“派人去金陵!”
罗峰望着江南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告诉那位在清凉寺‘祈福’的太后……”
“她等的人,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