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北岸大营,帅帐,张三峰果然在打坐。
但他坐的姿势很奇怪,不是常见的盘膝,而是随意地坐在一张木凳上。
背微微佝偻,双手自然垂在膝上,眼睛半阖。
呼吸悠长细微,几乎听不见。
若不是他周身三尺之内,连飘落的雪粒都在无声无息间湮灭成最细微的水汽。
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正在打盹的老人。
罗峰轻轻掀开帐帘走进来,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。
帐内没有点灯,只有从帘缝透进来的雪光,映得帐内一片朦胧的灰白。
炭盆早就熄了,但温度却不低,甚至有些……灼人。
那不是火的温度,是某种更精纯、更内敛的能量。
从张三峰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。
“来了?”
张三峰没睁眼。
“徒孙打扰师公清修了。”
“清修?”
张三峰轻笑一声,终于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不是烛火的光。
而是像星辰,像深潭底反射的月华。
“该修的,三十年前就修得差不多了。现在坐在这里,不过是……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这天地的反应。”
张三峰慢慢直起腰,骨节发出细微的、仿佛金石摩擦的轻响。
“那日接了那几道雷,老夫才明白,这人间,为何二百年不出陆地神仙了。”
罗峰心头一跳:“为何?”
“不是不能出,是不敢出。”
张三峰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,望向了无尽的夜空。
“天道有缺,枷锁自生。修行到了某个地步,就会被‘盯上’。”
“就像老夫,只是心有所感,喊了一句‘战天’,就直接引来了九天神雷。”
“若是真的尝试破境,踏出那一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罗峰懂了。
那日的天雷,并非偶然。
那是警告,是阻拦,是此方天地对试图超越规则者的本能压制。
“所以蓬莱封岛,龙虎山闭门,武当祖训掌教不得入世……”
罗峰喃喃,“都是在躲?”
“是避,也是守。”
张三峰缓缓说道:“守一份传承,守一线希望。也守这人间,不至于被超出界限的力量彻底搅乱。”
他看向罗峰,目光复杂:“徒孙,你知道你这趟南下,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吗?”
“赵构,太后,江南士族,还有……那些隐藏在暗处的、像七杀楼、拜火教一样的势力。”
“不止。”
张三峰摇头,“你要面对的,是这三百年来,积压在人心底的‘势’。是赵家篡位后,天下人对‘正统’的麻木与苟且。”
“是士族门阀盘根错节、只顾自家利益的贪婪,是江湖门派明哲保身、不同苍生的冷漠;更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这方天地,对‘变数’的排斥。”
罗峰沉默了。
帐外风雪呼啸。
许久,他才开口:“师公,那日您问我,若有朝一日站到足够的高度,该如何回答天地众生。徒孙现在还想不明白。”
“那就走下去。”
张三峰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。
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只是望着南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。
“走下去,走到你能看清的那一天。”
“至于这路上的妖魔鬼怪,魑魅魍魉……”
他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脸上露出一丝罗峰熟悉的、带着点促狭的笑意。
“不是还有师公我吗?”
罗峰也笑了。
心底那丝因为江南阴雨。
因为未知前路而生出的凝重,在这一笑中,悄然散去。
是啊。
路还长。
但有人同行,有剑在手,有仇要报,有愿要偿。
走下去便是。
次日,辰时。
雪停了。
但天更阴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江面上。
广陵江北岸,十五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。
最前方,是徐天虎亲率的一万先锋营。
清一色轻甲快马,长刀出鞘,杀气凛然。
杨继业和他的三百青州亲卫被编在其中,年轻人紧紧握着手中的青虹剑。
指节发白,但眼神坚定。
其后,是五万大雪龙骑主力。
人马皆披玄甲,长枪如林,沉默如山。
这些从北凉苦寒之地杀出来的铁骑,安静地伫立在江边。
望着对岸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、传说中烟雨繁华的江南。
眼中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猎物般的锐利。
再往后!
是张猛统辖的五万步卒与辅兵营,以及白羽的五千弓骑营。
中军大旗下,罗峰骑在战马上,黑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摆动。
他左侧是陈玄之与苏青璇,右侧,则是一身朴素灰袍。
骑着一匹老青驴的张三峰。
老道甚至还在驴背上挂了个酒葫芦,晃晃悠悠的!
与这肃杀军阵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。
“主公!”
徐天虎策马而来,抱拳说:“先锋营已准备完毕,只待主公一声令下!”
罗峰抬眼,望向江对岸。
薄雾正在散去,对岸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他甚至能看到远处驿道上,几个仓皇奔逃的百姓身影。
以及更远处,扬州城头隐约飘动的、不知是哪家势力的旗帜。
他缓缓举起右手。
十五万人,同时平息。
江风呼啸,卷动战旗猎猎。
然后,那只手,重重落下。
“广陵江畔不知雪,今天我要带着大雪龙骑下江南!”
呜!!!
低沉的号角声,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
“北凉大军——渡江!!!”
吼声如雷,震得江面薄冰碎裂!
先锋营万马齐动,如离弦之箭,冲向江边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与浮桥!
大雪龙骑紧随其后,铁蹄踏地,声如闷雷滚滚!
而对岸,扬州城头,终于亮起了示警的烽火。
一点,两点,三点……沿着长江防线。
烽火次第燃起,在阴沉的天空下!
像一条扭曲的火蛇,仓惶地向着金陵方向蔓延。
更远的地方,清凉寺的钟声,似乎也乱了节奏!
“扬州到了……”
“钟山风雨起仓黄,十五万龙骑过江南,虎踞龙盘今胜惜,天翻地覆慨而慷,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,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!”
罗峰站在江面上看着长江上的军队,笑着念出了伟人的这首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