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。
战马迈步,踏过倒塌的城门,踏过破碎的“沈”字旗。
踏入了这座浸润了六十年烟雨、今日终于迎来北地风雪的江南名城。
身后,十五万大军,如山如海。
消息是午时到的。
扬州城刺史府,如今已改作北凉军临时帅府的正堂里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陈玄之刚刚念完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声音到最后已有些发涩。
堂下众将,包括素来勇悍的徐天虎,此刻脸色也都难看得紧。
“……荆州平阳王秦风,接朝廷旨意,率本部二十万精锐东出。”
“沿途汇合豫州、徐州溃退残部,及朝廷新调拨之三十万禁军、府兵,于三日前抵达广陵江上游百里处之‘三江口’扎营。”
“江南水师都督韩世忠,率大小战船八百艘,水卒十万,已封锁江面,三方合计……兵力逾六十万。”
六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铅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北凉军连番血战,虽屡战屡胜,但并非没有损耗。
凉州起兵时的三十万大雪龙骑,经历临河关、鹰嘴峡、朔方草原诸役,又分兵驻守各处要地!
此刻随罗峰南下的,满打满算,只有十五万。
其中还包括新编入不久、忠诚度尚需考验的四万青州军。
十五万对六十万。
一比四。
兵力差距之大,令人窒息。
“平阳王秦风……”
张猛喃喃重复这个名字,眉头紧锁,“此人镇守荆州二十年,南抚蛮族,北御水患,练得一手好兵。”
“据说他麾下那二十万‘荆襄军’,皆是百战老卒,战力仅次于当年王爷的北凉边军。更麻烦的是,此人用兵……稳健。”
“何止稳健。”
陈玄之放下军报,揉了揉眉心,“秦风此人,今年五十有六,用兵从不弄险,讲究‘以正合,以奇胜’。”
“他行军必先扎稳营盘,粮道必护得滴水不漏,探马斥候能撒出去三百里。”
“与他交战,鲜少有奇袭、伏击的机会,往往只能硬碰硬地打阵地战、消耗战。”
他看向罗峰:“主公,此次他携六十万大军而来,士气正盛,粮草充足,背后更有整个江南的支撑。”
“我们……守扬州或许能守一阵,但若想主动出击,胜算……渺茫。”
堂内一片沉默。
所有人都知道陈玄之说的是事实。
北凉军长于野战、奔袭、奇谋,但面对兵力四倍于己、且统帅以“稳”字著称的敌人。
所有机巧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。
硬拼?
拼光了这十五万人,北凉也就完了。
罗峰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。
他没有看众将,目光落在堂外庭院里!
那里。
一株老梅正凌寒绽放,几点猩红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刺目。
“平阳王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他为何而来?”
众将一愣。
为何而来?自然是奉朝廷之命,来剿灭北凉叛军啊。
“陈阁主!”
罗峰看向陈玄之,“秦风此人,与赵构关系如何?与太后呢?他平阳王一脉,在朝中又是什么立场?”
陈玄之眼睛微微一亮,立刻明白了罗峰的意图:“平阳王秦家,世代镇守荆州,虽受王爵,实则半独立。”
“朝廷对其,历来是又用又防。赵构登基后,曾三次想往荆州派‘监军’,都被秦风以‘祖宗成法,荆州军务自主’为由顶了回去。”
“至于太后……萧家与秦家,百年前为争‘楚国公’的爵位,有过旧怨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秦风此人,说好听是‘忠直’,说难听是‘孤臣’。他只忠于大宁社稷,却未必忠于赵构或太后个人。”
“此次奉诏出兵,一来是朝廷大义名分压着,二来……恐怕也是看北凉军势大,威胁到了江南安稳,触及了他荆州的根本利益。”
“也就是说!”
罗峰缓缓道,“他打这一仗,首要目的未必是替赵家剿灭我,而是……保住江南,或者更直接点,保住他荆州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
陈玄之重重点头,“秦风若真有必杀主公之心,此刻就不会在三江口扎营,而是该疾驰而下,趁我军刚刚渡江、立足未稳之际,猛攻扬州。”
“他屯兵百里之外,摆开堂堂之阵,一是用兵习惯使然,二来……恐怕也是在观望,在权衡。”
“观望什么?权衡什么?”
“观望朝廷后续态度,权衡与我军死战的代价,也权衡……”
陈玄之声音压低,“战后,这江南,乃至这天下,会是个什么局面。”
罗峰笑了。
虽然笑意很浅,但堂内凝重的气氛,却仿佛被这笑意刺破了一个口子。
“也就是说!”他总结道,“平阳王这二十万大军,看似铁板一块,实则……各有心思。”
“朝廷的三十万是不得不来,水师十万是职责所在,唯有他秦风的二十万荆襄军,是核心,也是变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,手指点在“三江口”的位置。
“六十万人,人吃马嚼,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。”
“朝廷仓促调集,江南士族未必真心实意供给。秦风自己的二十万人或许粮草充足,但那三十万朝廷兵马呢?”
“还有十万水师,战船保养、兵刃补给,哪样不要钱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将:“六十万大军,听起来吓人。但只要我们戳破这个吓人的表象,让他们内部的裂痕露出来……”
“主公是想……离间?”徐天虎眼睛亮了。
“不完全是离间。”罗峰摇头,“是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账——跟我罗峰拼个你死我活,值不值得;替赵家火中取栗,划不划算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疾书。
“陈阁主。”
“在。”
“动用听潮阁在江南全部暗桩,尤其是荆州、水师,以及那三十万朝廷军中的关系。我要知道,这三股势力之间,所有细微的摩擦、旧怨、利益纠葛。”
“特别是……粮草调配的具体细节,谁多谁少,谁先谁后。”
“是!”
“张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带两万人,不要精锐,就从新降的青州军和辅兵营里挑,大张旗鼓,往西去,在距离三江口五十里的‘落雁滩’扎营。”
“记住——营盘要扎得松松垮垮,旗帜要插得歪歪斜斜,每日多派斥候,但遇到敌军探马,只许败,不许胜,要败得狼狈,败得真实。”
张猛一愣:“主公,这是……”
“示弱。”
罗峰淡淡道,“让秦风觉得,我们被他的六十万大军吓破了胆,只敢派偏师前出,虚张声势。”
“末将明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