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羽。”
“在！”
“你的弓骑营化整为零，全部散出去。不要求杀敌，只要做一件事——截杀、骚扰朝廷军和水师的运粮队。”
“记住，只劫朝廷军和水师的，对打着‘荆’字旗号的粮队，一律放过。”
“劫来的粮草，一部分补充我军，剩下的……找个机会，‘不小心’让秦风的人‘夺’回去。”
白羽略一思索，眼中闪过明悟：“主公是要让朝廷军和水师断粮，却让荆襄军粮草充足？如此一来，三方必然生隙！”
“正是。”
罗峰点头，“此外，劫粮时尽量留活口，放他们回去报信。要让他们把恐惧和怨气，带回大营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“徐天虎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徐天虎早已摩拳擦掌。
“你的先锋营，还有杨继业那三百人，跟我走。”罗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，“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平阳王。”
“会一会？”徐天虎疑惑，“主公要亲自去三江口？这太危险了！”
“不是去三江口。”
罗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最后停在一个点上，“去这里——‘燕子矶’。”
众人看向地图。
燕子矶，是广陵江中游一处险要江湾，突兀于江中，形如飞燕，故名。
此地距离三江口秦风中军大营约四十里，距离扬州八十里，位置微妙。
“秦风用兵稳健，必会在中军大营周围五十里内，遍布哨探。”
罗峰继续说道，“我们不去碰他的核心防区。就在这燕子矶，扎一个小营，插上我的帅旗。”
“他若来攻，我们凭江险而守，他六十万大军展不开，啃不下。他若不来……”
罗峰笑了说：“他若不来，天下人就会觉得，平阳王六十万大军，竟被我罗峰区区几千人，吓得不敢前出。”
“朝廷会怎么想？那三十万将士会怎么想？水师又会怎么想？”
“妙啊！”
陈玄之抚掌大笑说：“主公这是阳谋！扎一根刺在他眼皮子底下，让他难受，让他麾下各军猜疑！时间一长，六十万大军的破绽，自己就会露出来！”
“可是主公！”张猛仍有顾虑说，“您亲临险地，万一秦风真不惜代价猛攻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罗峰笃定说道，“秦风若真是那种为了杀我不顾一切的莽夫，他就不是平阳王了。他首先要考虑的，是打赢这场仗，是保住他的二十万荆襄军，是战后如何在这江南立足。杀我，只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转冷说：“更何况……师公不是还在扬州城里‘闲逛’吗？传个信给他老人家，就说徒孙要去江边钓鱼，请他老人家有空的话，来帮忙看看场子，别让大鱼把竿子拖走了。”
众人先是一愣，随即都笑了。
有那位一拳轰散天雷的天下第一人暗中看顾，主公的安全，确实无需过多忧虑。
这恐怕才是主公敢行此险招的最大底气。
“各自去准备吧。”
罗峰挥手说：“记住，这一仗，我们不求速胜，不求全歼。我们要的，是让这六十万大军，从内部……慢慢烂掉。”
“是！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堂内只剩下罗峰和陈玄之。
“主公此计，确实高明。”陈玄之轻声说道，“以正合，以奇胜。正兵对峙，奇兵扰敌。只是……老朽仍有一虑。”
“说。”
“秦风并非庸才。他能看出我军疲弱是假，粮草离间是计。若他索性不顾朝廷军和水师死活，以二十万荆襄军为锋，直扑扬州……”
“那他就不是平阳王了。”
罗峰望着堂外阴沉的天色说：“一个不顾大局、只想抢功的人，坐不稳荆州二十年。”
“他若真那么做，朝廷军和水师立刻就会哗变，甚至倒戈。到时候，他不仅要面对我们，还要面对背后的刀子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陈玄之：“陈阁主，这一局，赌的不是计谋高低，赌的是人心，是人性，是……各方势力心底那本账。”
“秦风会算账。”罗峰缓缓说道，“我们只要帮他算清楚，就够了。”
三江口，平阳王大营。
中军帐内，炭火烧得极旺，驱散了江边的湿寒。
秦风坐在案后，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，眉头微蹙。
他看起来五十许人，面容方正，蓄着短须，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，不怒自威。
身上穿着半旧的山文甲，肘膝处磨损得发亮，显然常年披挂。
案头除了军报文书，还放着一本翻开的《孙子兵法》，页边写满了细密的批注。
“王爷！”下首一员将领拱手说道：“北凉军张猛部两万人，已在落雁滩扎营。观其营垒，松散无序，士卒懈怠，显然是不堪一击的偏师弱旅。”
“末将请令，率五万精骑，一个时辰便可踏平此营！”
“还有！”另一将领接口说道：“探马来报，罗峰亲率数千人，在燕子矶立营，公然挑衅！此獠猖狂至此，若不予以痛击，我军威何在？”
帐内众将群情激愤，纷纷请战。
秦风却放下军报，沉默片刻，才缓缓开口说：“罗峰用兵，向来诡谲。示弱，未必真弱；挑衅，未必无备。落雁滩两万人，或许真是诱饵。燕子矶数千人……他凭什么敢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悬挂的地图前，目光在落雁滩、燕子矶、扬州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传令！”良久，他开口道：“落雁滩方向，加派斥候，严密监视，但暂不进攻。燕子矶……让水师派十艘快船，沿江巡弋，看看罗峰到底在玩什么花样。”
“另外，催促朝廷那边，粮草必须三日内运到第二批。”
“告诉韩世忠，他的水师若再让北凉军小股骑兵劫了粮道，本王就上书朝廷，问他个渎职之罪！”
“王爷！”请战的将领急了说：“难道就任由罗峰如此嚣张？六十万大军在此，每日耗费巨万，若迟迟不动，恐军心士气……”
“六十万大军？”
秦风转过身，目光如电说道：“你真以为，这六十万人，都是本王如臂使指的荆襄军？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：“朝廷那三十万，派系林立，将不知兵，兵不知将，打顺风仗尚可，一旦受挫，顷刻即溃！”
“水师十万，听的是韩世忠的令，看的是金陵的风向！唯有我二十万荆襄儿郎，是本王根基！”
他声音转冷：“罗峰扎营燕子矶，是阳谋。他想让我们急，让我们乱，让我们自己先打起来。本王偏不上这个当。”
“那王爷之意……”
“等。”秦风坐回案后，重新拿起那本《孙子兵法》说道：“等罗峰先动，等他露出真正的破绽。等朝廷的粮草，等各军的怨气，也等……金陵那边的态度。”
他翻开书页，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批注上，那是他多年前写下的：“善战者，先为不可胜，以待敌之可胜。”
不可胜，首先在于自身不乱。
罗峰想让他乱。
他偏要稳如泰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