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……
秦风抬头,望向帐外阴沉的天空,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。
罗峰此人,行事每每出人意料。
这一次,他又在谋划什么呢?
还有那位一拳轰散天雷的武当张真人……
这场仗,恐怕比预想中,要难打得多。
江风穿过营帐缝隙,带来远处江水拍岸的呜咽。
六十万大军连营百里,旌旗猎猎。
燕子矶的夜,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礁石的呢喃。
罗峰站在营帐外,望着对岸三江口方向那片连绵数十里的灯火!
那是六十万大军扎营的星海,映得半壁江天都透着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方军营隐隐传来的刁斗声,拂动他黑色的衣袍。
“主公,一切已按计划准备妥当。”
陈玄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说:
“听潮阁在三江口内外的十七处暗桩全部激活,消息通道畅通。”
“白羽的弓骑营已在预定位置就位,随时可以接应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:“张真人让人送来的,说若遇‘真正’的危险,捏碎此丸。”
罗峰接过蜡丸,入手温润,隐有雷纹流转。
他知道师公虽然嘴上不说,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。这份心意,让他心头微暖。
“告诉师公,徒孙此去,是赴宴,不是赴死。”
他将蜡丸贴身收好,语气平静说:“另外,我离开后,营中一切事务由你暂代。”
“若三日之内我未归,或营外升起红色焰火,则按第二套方案执行——放弃燕子矶,全军撤回扬州,据城死守,等待……时机。”
陈玄之深深看了他一眼,郑重拱手:“老朽,遵命。”
罗峰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江边。
那里,一叶轻舟已准备停当,船头挂着一盏孤灯,在夜色中幽幽明灭。
撑船的是个哑巴老船夫,是听潮阁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年的暗桩。
可靠,且绝不会多话。
“走吧。”罗峰踏上小舟。
老船夫默默撑篙,小舟离岸,滑入沉沉的江雾之中。
三江口,平阳王中军大营。
虽已入夜,但帅帐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秦风并未休息,而是伏案研究着最新的斥候回报和粮草调度文书。
案头堆叠的卷宗几乎要将他淹没,烛火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报——”亲兵在帐外高声禀告说:
“江面巡弋快船截获一叶小舟,舟上仅有一人,自称……北凉王罗峰,求见王爷!”
啪嗒!
秦风手中的朱笔掉在案上,在文书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痕。
帐内侍立的几名心腹将领也都愕然抬头,面面相觑。
“罗峰?”秦风缓缓直起身,眼中精光爆射,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就……就他一人。未着甲胄,未佩刀兵,只一身布衣。”亲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一人?布衣?
秦风缓缓坐回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。
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帐内陷入死寂,只有烛火噼啪和江风穿过营寨的呜咽声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里有惊愕,有疑惑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叹服。
“好胆色。”他低声道,“传令,开营门,请他进来。沿途不许阻拦,不许窥视,更不许有任何不敬之举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摆宴。按接待‘王爵’的规格。”
“王爷?!”一名副将急道,“此獠狡诈,孤身前来,必有诡计!说不定是行刺,或是……”
“他若想行刺,就不会孤身前来。”
秦风摆手打断,“更不会如此大张旗鼓。去准备吧。”
“本王倒要看看,这位搅动天下风云的北凉王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”
命令下达,整个中军大营在短暂的骚动后,迅速行动起来。
不是备战,而是……准备一场突如其来的、规格极高的接待。
两列盔明甲亮的亲卫从营门一直排到帅帐,火炬熊熊,照得通路亮如白昼。
帅帐内,简单的军案被撤下,换上了紫檀木的大桌,铺上了锦缎。
虽在军中,但秦风镇守荆州二十年,该有的排场器物一样不缺。
美酒、佳肴、甚至还有一队乐师在帐外角落里安静侍立——尽管秦风从不喜这些。
但此刻,它们成了某种无声的威慑与展示。
罗峰就是在这样的阵仗下,踏入了平阳王的大营。
他走得很慢,很稳。
布衣青衫,在两侧甲士森然的目光和跳动的火把映照下!
显得格外单薄,却也格外……扎眼。
他没有左顾右盼,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那座灯火最盛的帅帐,仿佛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。
沿途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惊疑、好奇、敌意、审视……但他恍若未觉。
帅帐的帘幕被高高挑起。
秦风端坐在主位,一身常服,并未穿戴甲胄,甚至没有佩剑。
他看到罗峰走进来,没有起身,只是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说道:
“北凉王远来辛苦,请坐。”
没有称呼“罗将军”,也没有称“逆贼”,而是用了“北凉王”这个微妙且尚未被朝廷正式承认、却在北地已事实存在的称谓。
罗峰微微一笑,也不客气,在秦风对面坐下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丰盛的酒席,和一股无形的、剑拔弩张的气场。
“王爷好雅兴。”
罗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笑着说:“军中尚有此等佳酿,看来江南物阜民丰,名不虚传。”
“比不上北地烈酒酣畅。”
秦风淡淡说道,亲自执壶,为罗峰斟满一杯,“不过既来了,不妨尝尝江南的绵柔。”
罗峰举杯,一饮而尽:“好酒。”
两人对饮一杯,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帐外江风呼啸,和隐约的乐声。
“北凉王深夜孤身来访,”秦风放下酒杯,目光如炬,“总不至于是为了品评本王军中的酒吧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罗峰也放下酒杯,抬眼直视秦风,“我来,是想和王爷谈一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?”秦风挑眉,“本王与北凉王,似乎没什么买卖可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