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没有,现在有了。”
罗峰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清晰地传入秦风耳中。
“王爷坐拥荆襄二十万精锐,雄踞长江中游,本是裂土封疆、逍遥自在的格局。”
“为何要听金陵那一对母子的调遣,率军来此,与我北凉拼个你死我活?”
秦风脸色不变说道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本王是大宁的平阳王,自当为国平叛。”
“好一个‘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’。”罗峰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。
“只是不知,王爷食的是哪一位‘君’的禄?是那位躲在深宫‘病重’、连太后都压制不住的赵构?”
“还是那位在清凉寺‘祈福’、却与海外势力勾连不清的萧太后?”
“亦或是……那个三百年前篡位夺权、得国不正的赵家?”
“放肆!”秦风身侧一员将领按刀怒喝。
秦风抬手制止,眼神却越发深邃说:“北凉王此话,可是大逆不道。”
“大逆不道?”
罗峰摇头说道:“王爷是真糊涂,还是装糊涂?赵家江山是如何来的,天下人谁不知道?”
“只不过三百年过去,大家习惯了,麻木了,便把那‘逆’字忘了。”
“如今赵构昏聩,太后干政,朝纲败坏,民不聊生。北凉孤悬边塞,苦守国门二十年,换来的是什么?”
“是一杯毒酒,是满门抄斩的圣旨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掷地有声说:“王爷镇守荆州,保境安民,功在社稷。”
“可朝廷又是如何待你的?三次欲派监军夺权,克扣粮饷军械,暗中扶持你的副将分你兵权……这些事,王爷莫非都忘了?”
秦风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罗峰说的,都是事实。
“王爷今日率军前来,真的是为了‘平叛’吗?”
罗峰步步紧逼,“还是因为,我罗峰势大,已威胁到江南,威胁到你荆州的安稳?”
“王爷怕的,不是朝廷的旨意,而是怕我北凉铁骑踏过长江后,下一个就轮到你的荆州,对吧?”
帐内落针可闻。
秦风盯着罗峰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说道:“北凉王果然善辩。但纵使你舌绽莲花,也改变不了你我两军对垒、兵力悬殊的事实。”
“六十万对十五万,你真以为,你能赢?”
“能不能赢,打过才知道。”
罗峰坦然道:“但我今日来,不是来讨论胜负的。我是来给王爷指一条明路,一条……比替赵家卖命,更宽敞、更光明的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罗峰深吸一口气,身体再次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蛊惑人心的力量:
“王爷可曾想过,为何一定要在这‘平叛’与‘守土’之间做选择?为何不能有……第三条路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!”罗峰的目光锐利如剑,直刺秦风眼底说:“你我联手。”
秦风瞳孔骤然收缩!
“王爷拥荆襄二十万虎贲,扼长江之喉。我握北凉十五万铁骑,携新胜之威。”
“朝廷那三十万乌合之众,韩世忠那十万首鼠两端的水师……在你我面前,算什么?”
罗峰的声音带着一种炽热的、近乎疯狂的说服力:
“赵构小儿,刻薄寡恩,萧太后,妇人心性,只顾萧家私利。”
“他们坐拥金陵,却将天下英才视为刍狗,将边疆将士看作棋子。这样的朝廷,值得王爷效死吗?”
“不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惊雷,炸响在秦风耳边:
“你我联手,共分这天下!”
“你取江南,我拿中原。长江为界,永为兄弟之邦。你秦家永镇荆楚,世袭罔替,裂土封王!”
“岂不比在这赵家麾下,整日提心吊胆、受那窝囊气,强上百倍千倍?!”
轰——!
这番话,如同九天惊雷,劈得秦风脑海中一片空白!
共分天下?!
裂土封王?!
这念头,他不是没有过。
在无数个深夜,当他被朝廷的猜忌、粮饷的克扣。
同僚的倾轧逼得喘不过气时,这念头曾如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。
但每一次,都被他用理智,用“忠义”,用“大局”死死压住。
可今夜,这番话。
从罗峰嘴里,如此直白、如此赤裸!
如此充满诱惑力地说了出来!
就像魔鬼的低语,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埋藏最深的那簇火苗!
“你…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秦风的声音干涩沙哑,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罗峰笑了,笑容坦荡得近乎放肆,“我在邀请王爷,共举大事,共创一个新朝!”
“一个不再有猜忌,不再有克扣,不再有昏君佞臣的新朝!”
“王爷不是想保境安民吗?不是想让荆州百姓永享太平吗……”
“靠赵家,靠那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,能做到吗?”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案上,目光灼灼:
“只有靠我们自己!”
“王爷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!”
“如今我北凉军锋正盛,王爷荆襄军威震江南。”
“朝廷六十万大军看似势大,实则各怀鬼胎,一击即溃!只要你我联手,先破眼前之敌,再顺势东下,取金陵如探囊取物!”
“到那时——”
罗峰的声音如同魔咒,在帅帐中回荡:
“你为江南之主,我为中原之皇,我们约为兄弟,永不相侵。”
“这锦绣河山,这万里疆土,你我……共治之!”
共治之!
三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秦风心头!
他浑身剧震,酒杯“当啷”一声脱手坠落。
醇香的酒液泼洒在锦缎桌布上,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帐内死寂。
只有烛火噼啪,和帐外呼啸的江风。
秦风缓缓抬头,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!
却敢孤身闯入六十万大军中、抛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的年轻人。
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震惊,有骇然,有心动,有挣扎,有恐惧。
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,灼热。
罗峰静静地站在那里,任由他审视。
该说的话,已经说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