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,是选择。
是继续做赵家的平阳王,还是……做新朝的江南之主?
时间,一点一滴流逝。
仿佛过了一瞬,又仿佛过了百年。
终于,秦风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:
“……此事,事关重大。”
“本王,需斟酌。”
他没有答应。
但也没有拒绝。
更没有喊人把罗峰拖出去砍了。
这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。
罗峰笑了,重新坐回座位,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“王爷尽管斟酌。”他举杯,遥遥一敬,“我就在这营中,等王爷的消息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,王爷若愿与我共襄盛举,我便归营,整军备战,与王爷共破朝廷大军。”
“若王爷仍要忠于赵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杯底轻叩桌面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那便当罗某今夜,从未说过这些话。”
“你我,战场上见分晓。”
帅帐内,烛火摇曳。
两个足以决定天下命运的男人,隔着一桌狼藉的酒席,沉默对视。
帐外,六十万大军的灯火,依旧连绵如星海。
但今夜之后,这片星海之下,有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
罗峰在平阳王大营里“住”了下来。
说“住”或许不太准确,更贴切的说法是——他被“安置”在了中军大营边缘一顶独立的营帐里。帐外有二十名秦风的亲兵把守,名义上是“护卫”,实则监视。营帐内陈设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,没有兵器,没有纸笔,只有一盏油灯和每日三餐定时送来的饭菜。
秦风没有再见他。
自那夜帅帐中石破天惊的对话后,这位平阳王仿佛人间蒸发。
罗峰能感觉到大营气氛的微妙变化——巡逻的士兵更多了,夜间的口令更换得更勤。
原本松散的各营界限被严格划分,尤其是朝廷军。
水师与荆襄军之间的结合部,明显增加了岗哨和拒马。
这是在防备。
防备他罗峰,更防备……可能的内部异动。
罗峰并不着急。
他每日在帐中静坐,或是在亲兵“陪同”下,在划定的小范围内散步。
看看天,看看江,神色平静如常,仿佛真是来做客的。
偶尔有荆襄军的将领“路过”,他会点头致意,对方则神色复杂地匆匆避开。
他知道,自己的话像一颗种子,已经种在了秦风心里。
现在需要的,是时间。
让那颗种子在猜忌、权衡、野心的浇灌下,自己破土发芽。
而外界,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营帐而停止运转。
第二日,傍晚。
白羽的弓骑营再次得手,劫了一支从金陵方向运往朝廷军大营的粮队。
与以往不同,这次他们做得格外“粗糙”。
留下了不少活口,甚至还“无意”中让几个溃兵逃向了荆襄军的防区。
几乎是同时,燕子矶北凉大营方向,升起了一道醒目的红色狼烟。
这是罗峰与陈玄之约定的信号,意味着“计划顺利,但需施压”。
当夜,平阳王帅帐内灯火彻夜未熄。
秦风面前摊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急报。
第一份来自朝廷军统帅,一位姓刘的老将军。
措辞激烈,指责荆襄军对运粮通道保护不力。
甚至有纵容北凉军劫掠的嫌疑,要求秦风立刻出兵剿灭燕子矶敌军,打通粮道。
第二份来自水师都督韩世忠,语气委婉但暗藏机锋。
提及水师战船需要检修,部分士卒因“粮饷拖欠”而士气低落!
暗示若陆上局势不稳,水师恐难全力封锁江面。
第三份……是秦风自己的心腹密探送来的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大营中的流言:
有的说平阳王与北凉王暗中有约,要联手做掉朝廷军。
有的说罗峰许了秦风半个江南,所以王爷才按兵不动。
更有甚者,说秦风早就想自立,只是借北凉军这把刀来清除异己……
砰!
秦风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跳动。
“荒谬!”他低声怒喝,胸膛起伏。
但愤怒之后,却是更深沉的疲惫与……寒意。
流言不会凭空产生。
罗峰孤身入营之事,他虽严令保密,但当时在场将领不少,难免走漏风声。
而朝廷军和水师的反应如此迅速且激烈。
说明他们早就对自己心存猜忌,只是借题发挥。
“王爷!”
一直侍立在侧的老幕僚轻声开口,他是秦风最信任的谋士,姓文,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。
“罗峰此子,虽年纪轻轻,但心机深沉,手段狠辣。他这一手,是阳谋。您若动他,便是坐实了流言,朝廷军和水师立刻就会与您离心。若不动他,流言依旧会发酵,军心依旧会乱。”
“那依文先生之见,本王该如何?”秦风揉着眉心。
“老朽以为,关键不在罗峰,而在……金陵。”
文幕僚目光深邃说道:“王爷是战,是和,是进,是退,说到底,要看金陵那位太后和陛下的意思。”
“他们若真心信任王爷,全力支持,六十万大军拧成一股绳,北凉军再悍勇,也难撼动。但若他们本就心存猜忌,甚至想借北凉军之手削弱王爷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秦风沉默。
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但明白归明白,抉择依旧艰难。
投向罗峰?
那就是赌上身家性命,赌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共治天下”。
且不说罗峰是否信守承诺,就算成了,与虎谋皮,日后焉知不会兔死狗烹?
继续忠于朝廷?
看看刘老将军和韩世忠的态度,看看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……赵构和太后,真的信任他吗?
战后,朝廷会如何对待一个手握重兵。
又“逼退”了北凉军的平阳王?
鸟尽弓藏,古来如此。
第三条路……按兵不动,坐观其变?
可六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,朝廷催战的旨意一道紧似一道,他拖不起。
死局。
似乎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局。
“还有一日。”
秦风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,“明日,便是三日之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