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夜空下,扬州城。
陈玄之站在城头,手中握着一枚刚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细小铜管。
展开里面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
“已动。”
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。
这是潜入三江口大营的听潮阁最高级别暗桩发来的消息。
意味着罗峰的计划正在起效,平阳王军营内部,已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。
“陈先生!”
白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说道:
“弓骑营已撤回,按照主公吩咐,接下来几日不再出击。”
“张猛将军那边也传来消息,落雁滩大营一切正常,朝廷军的探子这几日明显增多,但都只在远处观望。”
“做得很好。”
陈玄之点头说道:“接下来,我们要做的就是‘等’。等平阳王自己做出选择,等那六十万大军从内部开始分化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燕子矶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:
“只是主公孤身陷于敌营,终究是险棋。张真人那边……”
“张真人昨日离开了扬州。”
白羽低声说道:“只留了一句话,说‘小子命硬,死不了’。至于去了哪里,无人知晓。”
陈玄之苦笑。
那位天下第一人的行事风格,果然不是常人能揣度的。
不过既然他留了话,想必对罗峰的安危自有安排!
“对了!”
白羽想起一事问道:“苏姑娘这几日一直在整理蓬莱带来的典籍,似乎在查找什么。昨日她问起主公母亲的旧事,尤其是……瑶池与龙虎山当年的具体恩怨。”
苏青璇?
陈玄之心中一动。
蓬莱圣女突然对这段陈年旧事感兴趣,恐怕不是心血来潮!
罗峰身负瑶池血脉,龙虎山因此下山阻拦。
现在蓬莱又明确支持罗峰……这背后,似乎牵扯着更深层次的!
关于道统、气运甚至是此界根本的秘密。
只是眼下大战在即,这些事只能暂且压下。
“随她去吧。”
陈玄之说道:“眼下最重要的,是主公能否平安归来,以及平阳王究竟会如何抉择。”
夜色更深。
扬州城头,黑金龙旗在夜风中无声飘扬。
而六十里外的三江口,六十万大军连营如沉默的巨兽!
匍匐在长江北岸,内部却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顶不起眼的营帐。
和帅帐中那位彻夜难眠的平阳王身上。
第三日的黎明,即将到来。
第三日,清晨。
罗峰像前两日一样,在亲兵的“陪同”下走出营帐散步。
清晨的江边雾气弥漫,将远处的营帐、旌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江水拍岸声规律而沉闷。
他发现,今日“陪同”他的亲兵换了人。
不再是之前那些面孔冷硬、眼神警惕的精锐!
而是两个看起来年轻些、甚至有些紧张的士卒。
他们依旧按着刀柄,但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瞟向罗峰,眼神里好奇多于敌意。
罗峰心中了然。
这是秦风在释放信号。
换掉心腹亲兵,用普通士卒,意味着戒备等级在降低。
也意味着……某种态度上的松动。
他没有点破,只是像往常一样,走到江边一块大石旁坐下!
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。
“北……北凉王。”
一个年轻士卒忽然鼓足勇气,小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颤问道:
“您……您真的像传说中那样,能呼风唤雨,刀枪不入吗?”
罗峰转过头,看着这个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兵,笑了笑:
“你看我像吗?”
少年兵被他一看,脸有些红,嗫嚅道:“不、不像……您看着,挺……挺和气的。”
“战场上就不和气了。”
罗峰淡淡说道:“打仗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,能继续活下去。”
少年兵似懂非懂。
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拉了同伴一把,低声道:“别多话!”
罗峰不再理会他们,继续看向江面。
雾气中,似乎有一叶小舟的影子,若隐若现。
他心中微动。
午时,饭菜准时送来。
与之前不同,今日的食盒里,多了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罗峰看着那壶酒,笑了。
他知道,秦风要见他了。
果然,未时刚过,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来到营帐外,躬身道:
“北凉王,王爷有请。”
罗峰整理了一下布衣,从容走出。
这一次,他被带到了帅帐旁一处临江搭建的简易水榭。
此处视野开阔,脚下便是滔滔江水!
远离军营核心,谈话不易被窃听。
秦风已经等在那里。
他依旧穿着常服,负手而立,望着江面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北凉王,请坐。”
水榭中只有一张小几,两个蒲团。
几上除了那壶酒和两个杯子,空无一物。
罗峰坐下,自己斟了一杯酒,慢慢啜饮。
秦风也坐下,却没有动酒杯,只是看着他。
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片刻。
“还有三个时辰,三日之期便到。”
秦风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说道:“北凉王似乎很沉得住气。”
“该急的不是我。”
罗峰放下酒杯笑着说:“是王爷。”
秦风眼神一锐:“哦?本王有何可急?”
“王爷急的,是前有强敌,后无援手。急的,是六十万大军人心不齐,粮草不继。急的,是金陵的态度暖昧难测,战后祸福未知。”
罗峰一条条说来,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:
“更急的……是王爷心里那团火,那团不甘人下、不想再受制于人的火,烧了二十年,如今被我一语点燃,快要压不住了。”
秦风放在膝上的手,猛然握紧!
“王爷!”罗峰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直视秦风眼底。
“这天下,没有永恒的君臣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赵家能给王爷的,最多是一个安稳晚年,或许还要加上猜忌和制衡。而我能给王爷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是一个崭新的江南,是一个与王爷血脉相连的王国,是一个名垂青史、真正裂土封疆的机会!”
“王爷今年五十有六,还有几个二十年可以等?可以耗?”
“是继续做赵家那条被猜忌、被掣肘的看门犬,还是……自己做主,开疆拓土,为你秦家子孙,打下百年基业?”
“选择,就在王爷一念之间。”
江风呼啸,吹动两人的衣袍。
秦风死死盯着罗峰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神色疯狂变幻。
挣扎、渴望、恐惧、野心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,在他眼底翻滚冲撞!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夕阳西斜,将江水染成一片血红。
终于,秦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他缓缓伸出手,拿起那壶酒,将两个杯子都斟满。
然后,他将其中一杯,推到罗峰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