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拿起另一杯。
没有碰杯。
没有誓言。
他只是看着罗峰,声音低沉而缓慢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粮草,五日内,会‘出现’问题。”
“朝廷军左翼的布防图,明晚,会送到燕子矶。”
“韩世忠的水师……三日后,会有‘匪患’袭扰其后方码头,至少三日无法全力封锁江面。”
“至于本王的二十万荆襄军……”
秦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杯底重重磕在几上!
“会在‘合适’的时候,‘被迫’向东南方向‘转进’。”
“如此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眼中再无犹豫,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光:
“北凉王,可满意?”
罗峰笑了。
他也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
“三日之后,落雁滩。”
“请王爷,拭目以待。”
两只空杯,静静置于几上。
杯底,映着如血的残阳。
江风更疾,仿佛预示着,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风暴,即将降临。
罗峰回到燕子矶大营时,已是深夜。
江雾浓得化不开,将营中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
哨兵远远看见那叶熟悉的小舟靠岸,立刻打出了安全的信号。
陈玄之、徐天虎、张猛等人早已候在岸边,见罗峰踏着跳板走上码头。
皆是松了一口气,随即眼中燃起熊熊的求知之火。
“主公!”
徐天虎第一个迎上来,上下打量,见罗峰毫发无伤,这才咧嘴笑道:
“您可算回来了!那平阳王没为难您吧?”
“为难?”
罗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他请我喝了三天的好酒,就差没把我供起来了。”
众将闻言,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孤身入六十万敌军大营,还能让对方以礼相待?
这简直匪夷所思!
唯有陈玄之,敏锐地捕捉到了罗峰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光。
他没有急着追问,只是侧身引路:
“主公奔波劳顿,帐中已备好热茶,请。”
一行人回到中军大帐。
罗峰在主位坐下,接过亲兵奉上的热茶。
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,驱散了江夜的寒意。
帐内炭火噼啪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晃动。
徐天虎是个急性子,憋了半晌,终于忍不住:
“主公,那平阳王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他真被您说动了?真要跟咱们联手?”
罗峰放下茶盏,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。
张猛沉稳中带着探究,白羽若有所思,杨继业则是一脸崇敬与好奇。
他笑了笑,不答反问:“你们觉得,平阳王此人如何?”
徐天虎挠挠头:“镇守荆州二十年,没让蛮族和乱匪闹出大动静,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。用兵听说很稳,就是……太稳了,有点墨迹。”
张猛补充道:“此人并非赵家死忠,与朝廷素有龃龉,更与太后母族萧家有旧怨。此番奉诏出兵,恐怕也是迫于大势和自身利害。”
白羽则说道:“他麾下二十万荆襄军,战力不俗,且只听他一人号令。这是他的本钱,也是他的软肋。”
罗峰点点头,看向陈玄之:“陈阁主,你以为呢?”
陈玄之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平阳王秦风,是一头守城之虎。”
“他能守住荆州基业,能在朝廷猜忌下屹立不倒,权术、心机、能耐,缺一不可。但他缺了一样东西……”
“野心。”
罗峰接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。
“或者说,是敢于将野心付诸实践的魄力。他什么都想要——忠臣的名声,荆州的实利,朝廷的倚重,自身的安稳。”
“可这天下事,哪有万全?贪多,往往意味着首鼠两端,意味着……容易被拿捏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:“我与他谈了三天,给了他一个看似能解决所有矛盾的幻梦——共分天下,裂土封王。”
“既能摆脱朝廷猜忌,又能保住乃至扩大基业,还能落一个‘拨乱反正’的美名。”
“对于一个被猜忌、被掣肘了二十年,心底早有不甘却又不敢妄动的人来说,这个梦,太有诱惑力了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,只有罗峰的声音在回响。
陈玄之犹豫了一下,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、也最敏感的问题:
“主公……莫非真的要与他共分天下?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锁定罗峰。
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,然后轻轻放下。
动作从容不迫,甚至带着几分闲适。
然后,他抬眼,看向陈玄之,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郑重。
没有半分对“盟约”的敬畏!
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、近乎残忍的轻蔑与嘲弄。
“狗屁。”
两个字,像两颗冰雹,砸在寂静的帐中。
罗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姿态放松。
甚至翘起了腿,眼神却锐利如刀,扫过众人愕然的脸。
“共分天下?他也配?”
他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我罗峰起兵,是要改天换地,是要这山河日月皆听我号令!是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朝!不是来找个老头子搭伙做生意的!”
“给他江南?让他裂土封王?做梦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:
“等我打下金陵,坐稳了这江山,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兵马,积蓄力量。等到时机成熟,大军南下,收复江南!”
“到那时,他平阳王是什么?是抗旨不遵、割据自立的逆贼!是祸乱江南、阻挠大一统的罪人!”
罗峰的眼中寒光四射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景象:
“我会昭告天下,细数他秦风暗通款曲(虽然是我逼的)割据荆襄、鱼肉百姓的罪状!”
“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来骂他,讨伐他!朝廷的旧臣会骂他背主,江南的士绅会恨他引狼入室,百姓会怨他带来战乱!”
“到时候,他就是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!我的大军以‘讨逆’、‘统一’之名南下,堂堂正正,民心所向!”
“他那二十万荆襄军,军心溃散,还能剩几分战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