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说越快,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气与冷酷:
“我许诺他的荣华富贵?不过是稳住他的诱饵!我答应他的裂土封王?不过是让他安心去咬赵家、替我扫清障碍的幌子!”
“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,等江南尽入我手,等天下大势已定……”
罗峰冷笑,吐出最后一句:
“他就是我祭旗立威、彰显新朝法统的,第一个祭品!”
“共治天下?哈哈哈……”
他放声大笑,笑声在帐中回荡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野心:
“傻逼!这天下,从来就只能有一个皇帝!”
“那就是我,罗峰!”
帐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火似乎都忘记了跳动。
徐天虎张大了嘴,呼吸粗重,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兴奋光芒,仿佛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虎。
张猛握紧了拳,神色复杂,既有对主公如此手段的震撼,也有一丝隐隐的寒意。
白羽垂下了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。
杨继业脸色有些发白,他自幼接受的忠义教育。
与眼前主公这般赤裸裸的权谋欺诈、翻脸无情,形成了剧烈的冲击。
但他看着罗峰在火光映照下如神如魔的侧脸。
心底却有一股更炽热的东西在涌动——那是超越简单善恶的、对绝对力量与霸业的向往。
唯有陈玄之,在最初的震惊后,缓缓闭上了眼睛,复又睁开时,已是一片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欣慰。
他深深躬身:“主公英明……不,是陛下圣断。枭雄之姿,帝王心术,老朽……拜服。”
他改了口。
从“主公”到“陛下”。
这是一个信号。
罗峰收起了笑容,但眼中的睥睨之色未减。他看向陈玄之,微微颔首:“陈阁主知我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,恢复了平静,但那股掌控全局的气势已然笼罩了整个大帐。
“徐天虎。”
“末将在!”徐天虎单膝跪地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平阳王承诺,朝廷军左翼布防图,明晚会送到。拿到图后,你与白羽、张猛连夜推演,制定突袭方案。”
“五日后,待其粮草‘出问题’,荆襄军‘转进’之时,我要你率先锋营,一击凿穿朝廷军左翼,直插中军!”
“末将领命!定不负陛下……呃,主公重托!”徐天虎激动得差点说错。
罗峰不在意地摆摆手,又看向陈玄之:“陈阁主,听潮阁继续监控三方动向,尤其是韩世忠水师后方的‘匪患’,务必让其恰到好处地乱上三日。”
“另外,江南各州,尤其是金陵的风吹草动,我要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
“张猛,落雁滩大营继续保持‘松懈’姿态,但暗中提高戒备。杨继业,你带人协助张将军。”
“是!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白羽,你的弓骑营暂时休整,但要做好长途奔袭的准备。江南水道纵横,你的机动性有大用。”
“遵命。”
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,之前的惊天阴谋仿佛只是闲谈一句,转眼便进入了冷酷而高效的执行阶段。
众将领命而去,帐中只剩下罗峰与陈玄之。
“陈阁主是否觉得,我太过……凉薄?”罗峰忽然问,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。
陈玄之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朽想起史书上一句话: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’又有云:‘无毒不丈夫。’这争天下的路,从来不是温情脉脉。”
“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,仁……不掌国。陛下欲成非常之事,需行非常之手段。”
“平阳王若甘心做一辈子藩王,自然无事。可他既动了心思,便已是局中人。局中博弈,成王败寇,何来凉薄?”
罗峰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一角。外面,北风呼啸,卷着细碎的雪粒,扑打在脸上。
“我知道,很多人会觉得我奸诈,无情,出尔反尔。”
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,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但这就是帝王路。要么,踏着所有人的尸骨和信任走上去。要么,就变成别人脚下的尸骨。”
“平阳王……他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放下帘幕,转身,眼中已是一片绝对的冰冷与坚定。
“传令下去,自即日起,军中称呼,可改‘陛下’。”
“这江南的第一战,我要让天下人都记住——”
“北凉罗峰,来了。”
陈玄之深深俯首:“是……陛下。”
帐外,风雪更急。
而一场注定要血流成河、颠覆江南格局的大战。
已然在罗峰轻描淡写却又狠辣决绝的布局中,拉开了血腥的序幕。
平阳王秦风,此刻或许还在做着“共治天下”的美梦。
却不知,他亲手为自己和二十万荆襄军。
铺就的是一条通往悬崖的、看似铺满鲜花的绝路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而罗峰,要做那只掌控一切、俯瞰众生的……
执棋人。
五日后,三江口。
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,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,卷过连绵数十里的军营。
六十万大军的营火在夜幕下连成一片黯淡的星海!
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压抑与不安。
朝廷军大营,左翼。
负责此处防务的是老将刘琨。
他曾是宇文护的副将,黄河大败后侥幸逃回,被朝廷象征性地责罚后。
又塞进了这支讨伐大军,明升暗降地安置在这个相对次要的位置。
此刻。
他按着隐隐作痛的旧伤处,望着营外沉沉的黑暗,心头没来由地一阵阵发慌。
“粮草还没到?”
他嘶哑着嗓子问身边的亲兵。按照计划。
昨夜就该有一批从金陵紧急调拨的粮草运抵左翼大营!
以安抚因连日减膳而怨声载道的士卒。
“回将军,尚未……派出去接应的斥候也没回来。”亲兵的声音带着不安。
刘琨的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更加难看。
不止粮草,从前天开始,中军和右翼(主要是荆襄军)答应补给的箭矢、伤药、甚至是取暖的柴炭,都莫名其妙地“延误”了。
左翼五万将士,如今是人心浮动,怨气冲天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对面燕子矶的北凉军。
这几日似乎异常安静,连往常那些烦人的游骑骚扰都少了。
“加派双倍哨探!营墙值守增加三成!告诉儿郎们,都给我打起精神!”
刘琨只能如此下令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毒蛇,缠绕上他的脊椎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营墙外不到两里的黑暗处。
徐天虎亲率的八千先锋营精锐,已经如同潜行的狼群,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。
人马衔缰,蹄裹厚布,八千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。
徐天虎手中,紧紧握着一卷还带着体温的羊皮!
那是昨夜一名“荆襄军逃兵”拼死送到燕子矶的“朝廷军左翼布防详图”。
上面连每一处哨岗的换防时间、每一处陷坑拒马的位置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徐天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望向身侧的白羽。
白羽微微点头。
示意弓骑营的五百神射手已就位,目标——营墙上的灯火与哨兵。
寅时三刻,一天中最黑暗、人最困倦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