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溃,从局部蔓延到整体。
朝廷军的抵抗迅速瓦解,变成了漫山遍野的大溃逃。
士卒丢盔弃甲,军官找不到部队,无数人盲目地涌向江边。
冲向水师战舰停泊的码头,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生路。
然而,江面上的情景让他们绝望。
水师的部分战舰确实在接应,但数量远远不够,且秩序混乱,为了争夺登船机会。
溃兵之间甚至发生了激烈的械斗。
更多战舰则在外围游弋,一副戒备森严、防止“溃兵冲击”的姿态,对于岸上的哀求呼喊,置若罔闻。
韩世忠的旗舰,更是早早升起了将旗,退到了江心深处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一名朝廷军校尉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,手中刀“当啷”落地,颓然跪倒。
朝阳,终于撕破了黑暗,跃出江面。
金色的光芒洒下,照亮的不再是庄严整齐的六十万联军大营。
而是一片尸横遍野、火光未熄、浓烟滚滚的修罗屠场。
江面上漂浮着杂物和尸体,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。
北凉军的黑金龙旗!
已经插上了原本属于朝廷军中军的瞭望塔,在晨风中肆意飞扬。
徐天虎、张猛、白羽等将策马聚拢到罗峰身边。
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污和硝烟气息,但眼神明亮,战意昂扬。
“陛下!”
徐天虎咧嘴笑道,这次称呼得无比自然。
“朝廷军主力已溃,斩首、俘虏无算,缴获堆积如山!荆襄军按计划‘转进’了,看方向是往荆州老巢去了。水师……在江心看热闹呢。”
罗峰骑在马上,眺望着这片被他亲手摧毁的庞大军营。
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晨光照在他沾染了灰尘和血点的黑色甲胄上,勾勒出冰冷坚硬的轮廓。
“平阳王……”
他轻声念了一句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冰冷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。
他知道,秦风此刻一定也在某个地方,回望着这片战场!
心中既有摆脱朝廷控制的快意,也有对未来的野望。
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。
但他不会知道,他所有的快意、野望,在罗峰眼中。
都不过是棋盘上棋子按预定路线的移动。
“打扫战场,清点战损,收拢俘虏,救治伤员。”
罗峰的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说道:
“传令陈玄之,可以开始下一步了。给金陵的‘捷报’,该发出去了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东南,荆州的方向,眼神幽深:
“给平阳王的‘盟书’和第一批‘酬劳’,也一并送去吧。写得漂亮点,要让他觉得,自己这步棋,走得英明无比。”
“是!”众将轰然应命。
朝阳越升越高,驱散了江面的薄雾,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。
六十万联军的覆灭,如同一场巨大的地震,其冲击波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。
席卷整个江南,震撼那座虎踞龙盘了三百年的帝王之都。
而罗峰,这位年轻的北凉王!
将踏着这如山尸骨和无边血海。
正式踏上通往至尊宝座的最血腥、也最辉煌的一段征途。
螳螂已动,黄雀在后。
而真正的猎手,已然收网。
捷报传到金陵那天,雨下得很大。
不是江南常见的绵绵细雨,而是瓢泼的、仿佛天穹裂开了口子般的暴雨。
雨水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,从飞檐倾泻而下。
将汉白玉的台阶冲刷得一片狼藉。
雨水漫过御道,淹没了精致的雕花地砖,宫人们提着衣摆。
仓皇地奔走在积水中,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惶恐的泪水。
养心殿里没有点灯,昏暗得如同墓穴。
赵构独自坐在龙椅上,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光线下。
呈现出一种枯萎稻草般的颜色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八百里加急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快两个时辰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、淌着水的脚步声,还有太监尖细颤抖的通报:
“陛、陛下……太后娘娘驾到……”
萧燕燕没有等宣召,直接推开了沉重的殿门。
她今日未着凤袍,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。
发髻简单地绾着,未戴任何钗环,脸上脂粉未施。
露出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憔悴。
但她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,像冰层下的刀锋。
她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,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将哗啦的雨声隔绝在外,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“陛下都知道了?”
萧燕燕走到御案前,看着儿子手中那份几乎要被捏碎的军报。
赵构缓缓抬起头,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布满血丝。
他看着自己的母亲,这个操纵了他二十年、也守护了赵家江山二十年的女人。
忽然觉得无比陌生,也无比……可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三江口,六十万大军……半天,就没了。”
“刘老将军战死,尸骨无存。朝廷军十不存一,溃散逃逸。”
“水师……韩世忠那个老匹夫,说他‘力战不退’,‘不得已’退守京口,保住了水师主力。”
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保住了水师主力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朕是不是还该赏他?”
萧燕燕沉默着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宫苑。
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,此刻东倒西歪,残红败绿混在泥水里,一片凄惨。
“平阳王呢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平阳王?”
赵构的笑声更大了,带着癫狂:
“朕的好王叔!他的二十万荆襄军‘被溃兵冲击’,‘不得已向东南转进’,现在估计都快回到他荆州老家了吧!转进!”
“好一个转进!他转进得可真及时啊!再晚一步,怕是连北凉军的战功都要分他一杯羹了!”
他猛地将手中军报摔在地上,纸张在潮湿的金砖上摊开,上面“全军溃败”。
“主帅阵亡”、“荆襄军异动”等字眼,触目惊心。
“母后!”
赵构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萧燕燕面前,双目赤红说道:“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不是有蓬莱的高人相助吗?”
“不是联络了龙虎山吗?现在呢?!罗峰就要打到金陵城下了!”
“六十万大军都拦不住他,这金陵城,这区区几万老弱残兵,怎么守?!你告诉朕,怎么守?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充满了绝望与歇斯底里。
萧燕燕缓缓转过身,看着近乎崩溃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。
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。
“守不住,那就不守。”她轻声道。
赵构愣住了。
“陛下,还记得哀家之前说的话吗?”
萧燕燕走到御案旁,手指拂过冰冷的桌面说:
“这江山,已经烂到根子里了。赵家的气数……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