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赵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罗峰势不可挡,背后更有张三峰、蓬莱支持。”
“硬抗,只有死路一条,而且会死得很难看,赵家满门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萧燕燕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说:“但如果我们主动……投诚呢?”
“投诚?!”
赵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厉声尖叫大喊:“你要朕向那个反贼,向那个杀了我大宁无数将士的屠夫投降?”
“朕是天子!是皇帝!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”
“然后呢?”
萧燕燕反问道:“站着死,让金陵城数十万百姓陪葬?让赵氏宗庙被焚?让列祖列宗牌位被罗峰踩在脚下?”
“陛下,你是皇帝,但你首先是赵家的子孙!你要为赵家留一条血脉,留一点体面!”
“体面?!”赵构指着地上那份军报,狂笑,“六十万大军灰飞烟灭,朕还有何体面可言?!”
“有。”萧燕燕盯着他,“主动开城,献上玉玺,以帝王之礼禅让。”
“公告天下,承认大宁气数已尽,罗峰乃天命所归。如此,陛下可保性命,可保宗庙祭祀不绝,赵氏子弟可得封爵,安稳度日。”
“史书上,或许还能留一个‘识时务’、‘顺天命’的评价。这,就是哀家能为陛下,为赵家,争来的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赵构呆呆地看着母亲,仿佛第一次认识她。
这个提议,比战败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羞辱。
禅让?
将祖宗三百年基业,拱手让给一个边关匹夫?
“如果……朕不答应呢?”他嘶声问。
萧燕燕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里,显得格外苍凉。
“那陛下,就只好‘病重不治’了。”
“三江口惨败,陛下闻讯呕血,旧疾复发,药石罔效。临终前,下诏命太后临朝,处理一切善后事宜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到时,哀家会以太后之尊,开城投降。陛下您……会以一个‘悲恸而亡’的帝王身份,写入史书。这,或许是另一种体面。”
赵构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母后从来就没指望那六十万大军能赢。
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
不,是准备好了将他这个皇帝。
作为最后讨价还价的筹码,或者……祭品。
“你……你好狠……”他踉跄后退,跌坐在龙椅上,浑身颤抖。
“狠?”萧燕燕摇头说道:“陛下,这是乱世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为了活下去,哀家什么都可以做,什么都可以牺牲……包括你,也包括哀家自己。”
她不再看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,转身走向殿门。
“陛下有十二个时辰考虑。明日此时,若陛下未有决断,哀家会替陛下……做决定。”
殿门打开,又合上。
哗啦的雨声再次涌入,伴随着赵构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在空旷阴冷的养心殿中,久久回荡。
七日后。
暴雨早已停歇,但金陵的天空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。
连续多日的紧张与恐慌,让这座往日繁华的帝都已经变得死气沉沉。
商铺关门,街市冷清,只有一队队面如土色的守军。
在城墙上机械地巡逻,眼神空洞,看不到丝毫斗志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。
在地平线的尽头,在阴沉的天幕下,一道黑色的、沉默的浪潮,缓缓涌来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一道线,然后越来越宽,越来越高,最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。
覆盖了整个北方视野的黑色军团。
没有震天的鼓噪,没有喧嚣的呐喊。
十万北凉大军,就这样沉默地、以一种山岳倾覆般的压迫感。
推进到了金陵城下三里处,然后停住,列阵。
玄甲重骑在前,铁甲森然,长枪如林,人马皆静默无声。
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
大雪龙骑分列两翼,轻甲快刀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扫视着城墙。
步卒方阵居中,盾牌如墙,枪戟如苇。
神机营的古怪炮车被推到了阵前,黑黢黢的炮口。
无言地指向那座巍峨的、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和孤独的城池。
中军大旗下,罗峰骑在战马上,黑色大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
他左侧是灰袍如常、骑着青驴的张三峰。
右侧是青衫磊落的陈玄之与一身白衣的苏青璇。
徐天虎、张猛、白羽、杨继业等将按刀肃立其后。
所有人的目光!
都聚焦在前方那座承载了三百年帝王气运的巨城。
金陵。
它就在那里,城墙高耸,城门紧闭。
城楼上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和飘扬的、已然失色的龙旗。
它曾经是权力的中心,是梦想的彼岸,是无数野心家终生仰望的图腾。
而现在,它近在咫尺。
罗峰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泥土气息,混合着大军行进而扬起的淡淡尘埃。
还有一种……历史即将被改写前的、凝重的沉默。
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城。
他在等。
等这座城里,最后的反应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城上城下,数十万人沉默对峙,只有风声呜咽。
终于——
吱呀呀……
沉重的、包着铜钉的朱雀大门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缓缓地、沉重地,向内打开了。
没有军队涌出。
没有箭雨落下。
只有两列身着素服、未佩刀兵的太监和宫女,低着头。
捧着香炉、仪仗,步履沉重地从洞开的城门内走出,分列在城门两侧。
然后,一袭白衣,出现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萧燕燕。
她依旧未着凤袍,只一身素绮,长发披散,未施粉黛。
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。
她独自一人,缓缓走出城门。
走过那片死亡般的寂静区域,走向北凉军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