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脚步很稳,背脊挺得笔直,尽管脸色苍白如纸。
但那双眼睛,依旧直视着中军大旗下的罗峰,没有躲避,没有乞求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
她在阵前百步处停下。
然后,这位执掌大宁朝政二十年、翻云覆雨的萧太后,缓缓地。
对着罗峰的方向,屈膝,跪倒。
双手将托盘高举过顶。
覆盖的绸缎滑落,露出里面的东西!
一方雕刻着九龙纽的玉玺,在阴沉的天光下。
流转着温润而刺目的光泽。
传国玉玺。
“罪妇萧氏,携大宁皇帝陛下……退位诏书,及传国玉玺……”
她的声音清冷,穿透寂静的战场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敬献于北凉王,罗峰殿下。”
“大宁气数已尽,天命在北凉。恳请殿下……怜悯金陵无辜百姓,止息干戈。”
“赵氏愿去帝号,永为庶民。恳请殿下……恩准。”
话音落下,她俯身,额头触地。
以太后之尊,行此大礼。
整个战场,鸦雀无声。
只有那方玉玺,在托盘中,沉默地折射着历史转折的寒光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罗峰身上。
罗峰看着跪伏在地的萧燕燕,看着那方代表至高权力的玉玺。
脸上没有任何激动,也没有丝毫怜悯。
他的目光越过萧燕燕,越过洞开的城门!
投向了那座皇宫的最深处。
他知道,赵构没有来。
那个年轻的皇帝,或许真的“病重”了。
或许是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刻!
又或许……他的母亲,替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。
这,就是王朝末日的样子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战,没有君王死社稷的悲壮。
只有一场精打细算的投降,一次无可奈何的禅让。
和一个女人跪在敌军阵前,用最屈辱的方式。
为家族换取最后的生机。
残酷,却又现实。
罗峰缓缓抬起手。
“徐天虎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率先锋营入城,接管城防,控制皇宫及各大府库。凡有抵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白羽,弓骑营巡视全城,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。”
“张猛,步卒营城外扎营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入城扰民。”
一道道命令冷静下达,攻城战变成了接管。
然后,罗峰策马,缓缓向前。
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来到萧燕燕面前,停下。
俯视着这个曾经权倾天下、如今却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女人。
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“玉玺,我收了。”
“赵构,可以活。”
“赵氏宗庙,可保留祭祀。”
“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萧燕燕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“今日起,朕把万福宫赐给你,从今往后,这就是你的住址!”
“等过些时日,朕会去找你!”
萧燕燕身体剧震,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解脱,有悲凉,或许还有一丝不甘。
但最终,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。她再次俯首:
“罪妇……谢殿下恩典。”
罗峰不再看她,目光投向那洞开的、仿佛巨兽之口的金陵城门。
他轻轻一夹马腹。
战马迈步,踏过跪伏的萧燕燕身边,踏过那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玉玺。
踏着朱雀大门的门槛,缓缓驶入了这座他父亲终生未曾踏入。
他梦想了无数个日夜的——
帝王之都。
在他身后,黑金龙旗猎猎作响,迎风招展。
跟随着它们的王,涌入金陵。
城墙上,残破的龙旗被扯下,扔下城头。
崭新的黑金龙旗,缓缓升起,最终,飘扬在了金陵城门的最高处。
阳光,恰在此时。
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。
恰好照亮了那面旗帜,也照亮了策马入城的、那个年轻的身影。
陈玄之在后方,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罗峰曾在凉州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我要在半年内,兵临金陵。”
他做到了。
而且,是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“主公……”他喃喃,随即又改口,带着无比的郑重与一丝颤栗,深深躬身:
“陛下……”
“金陵……到了。”
而策马行于御道之上的罗峰,望着前方巍峨的宫墙。
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,最终与记忆深处父亲偶尔提及的零星描述重叠。
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。
仿佛历史车轮碾过胸膛的实感!
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
孤独。
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逝。
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入城,只是开始。
接下玉玺,坐上龙椅,也远非结束。
平阳王还在荆州,江南士族还在观望,蓬莱。
龙虎山乃至更多隐藏的势力还在暗处,这天下。
还有太多地方需要征服,太多人心需要收服,太多隐患需要清除。
路,还很长。
但无论如何——
金陵,我来了。
这天下……
我来了。
金陵的春雨,到底和北方不同。
没有北地风雪那种劈头盖脸的凌厉,而是丝丝缕缕。
绵密无声,却能渗透到骨头缝里!
把新生的王朝和刚刚坐稳龙椅的帝王,一同浸泡在一种粘稠的。
挥之不去的湿冷中。
紫宸殿——昔日赵构的寝宫,如今已换了主人。
殿内炭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,驱散着从殿外。
从地底、从江南每一寸土地里渗出来的潮气。
罗峰坐在那张宽大的、铺着白虎皮的龙椅上。
手里拿着一份从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奏报是镇守“五岭关”的老将送来的,字迹潦草。
沾着泥点和疑似血渍,显然是在匆忙甚至危机中写成:
“……山越诸部,自去岁冬便异动频频。”
“今春以来,‘黑云’、‘赤溪’、‘鬼嚎’三大部族联合大小十七洞,以‘汉官欺压’、‘夺我祖地’为名,聚众起事。”
“其势甚炽,旬日之间,连破我边境三堡,守将殉国,军民死伤逾千……”
“叛众号称十万,虽多虚张,然其熟悉山林,擅用毒弩瘴气,官军进剿屡屡受挫。”
“现叛军已逼近‘番禺郡’,郡守告急……恳请朝廷速发援兵,迟则岭南危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