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越人的抵抗,比预想中更缺乏章法。
除了最初谷口的陷阱和徒劳的冲锋,后续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。
这不像是一支能旬日破三堡、逼得官军束手无策的“叛军”应有的表现。
更像是……一群被突然武装起来、煽动起仇恨。
却根本没做好打硬仗……
尤其是打这种超越他们认知范畴的硬仗的乌合之众。
而且,在清理战场、收集战利品时。
北凉军士卒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。
“大将军!”
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提着几件兵器跑来,脸上带着惊疑,“您看这个!”
那是几把弯刀和几张弩。弯刀的形制与山越人常用的。
粗糙打制的环首刀或柴刀不同,刀身更窄。
弧度更优美,刀柄包裹着防滑的鲨鱼皮,虽然刻意做旧。
但锻造的痕迹和钢材的质地,明显高出山越工艺不止一筹。
而那几张弩,更是精致,弩机结构复杂。
弩臂用的是上好的硬木,甚至还有简易的望山(准星)。
“还有这些甲片!”
另一名士卒捧来一些残破的皮甲碎片。
上面缀着一种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的细小甲片。
“不像是铁,也不像是铜,硬度很高,咱们的刀砍上去都费劲。”
徐天虎拿起一把弯刀,用手指试了试刃口,锋利异常。
他眉头紧锁。
山越人擅长狩猎,制作一些粗糙的弓箭和刀剑没问题,但绝对造不出这种东西。
还有那种甲片……他忽然想起陈玄之在金陵殿上说过的话!
“叛军之中,出现了少量制式精良的兵甲和弩机”。
“搜!仔细搜!把山谷翻个底朝天,也要找出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!”徐天虎厉声下令。
两个时辰后,在一个相对完好的、看起来像是部族巫师或头人居所的大型吊脚楼废墟下,北凉军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窖。
地窖里没有粮食财宝,只有几十口钉死的大木箱。
撬开后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正是那种制式弯刀、强弩、暗青色甲片。
还有……几十套虽然被刻意弄脏!
但样式统一、绝非山越风格的黑色劲装。
更关键的是,在一口箱子的夹层里,他们找到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。
纸上用一种扭曲古怪的文字写满了东西,旁边还配有简略的地形图。
徐天虎看不懂文字,但他认得图——那是五岭关到苍梧郡。
乃至更深入的岭南地形、官道、关隘、水源标注!
其精细程度,远超朝廷工部绘制的岭南舆图!
“这是……军用地图?”徐天虎心中一凛。
“大将军!”
白羽快步走来,脸色凝重道:
“弓骑营在外围山林抓到了几个想趁乱逃跑的‘硬点子’。”
“他们身手不错,不像普通山越蛮子,而且……他们试图服毒自尽,被我们的人及时卸了下巴。”
“从他们身上,搜出了这个。”
白羽递过来几块小小的木牌。
木牌质地坚硬,呈深褐色,一面雕刻着一种盘绕的。
似蛇非蛇、似龙非龙的古怪生物!
另一面刻着几个看不懂的符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徐天虎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末将也不认识。但抓住的那几个人,嘴巴很硬,用了些手段才撬开一点。”
“他们自称是‘行商’,误入此地,但举止做派,分明是受过训练的探子或军人。”
“其中一人情急之下,脱口说了句不像是汉话也不像是山越土语的话,我们的通译官听了,说……有点像西南‘南诏国’那边的口音。”
南诏?!
徐天虎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想起,父亲罗啸天留下的地理志中,对南方诸国的记载虽简略。
却也提过这个雄踞西南、民风彪悍、向来不怎么服从中原王朝管束的国度。
南诏国主姓段,历代国主皆称“南诏王”,其下设有“大总管”。
总揽军政大权,权势有时甚至凌驾于国主之上。
如果山越叛乱背后,真的有南诏的影子……
那就不是简单的蛮族造反了!
这是境外势力,趁中原王朝更迭。
内部不稳之际,进行的渗透、煽动和武力干预!
其目的,绝不仅仅是制造骚乱。
很可能是想趁乱割据岭南,甚至以此为跳板,图谋更多!
“立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,将这些弯刀、甲片、木牌,还有这张地图,连同俘虏,一并火速送往金陵!呈报陛下!”
徐天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厉声下令道:
“同时,传令全军,加强戒备!清扫黑云谷周边五十里!”
“赤溪、鬼嚎两部族方向,加派三倍斥候!白羽,你的人散得更开些,给我盯死一切可疑动向!”
“是!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,数千里外的金陵,紫宸殿。
陈玄之也刚刚收到了一份从不同渠道送来的、内容却惊人相似的密报。
密报来自听潮阁在西南经营多年、埋藏极深的一条暗线。
代价是三名精锐探子的暴露与牺牲。
“陛下!”
陈玄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,他将密报呈上,“岭南之事,恐有变数。”
“我们的人冒险探查,终于摸到了线头——煽动、支持山越三大部族叛乱的,并非平阳王,也非江南余孽,而是……南诏国。”
罗峰接过密报,快速浏览。
上面的信息比徐天虎发现的更为详细具体:
“南诏国大总管段云,于去岁秋冬之际,秘密派遣多批使者,携带精良兵甲、金银财物,潜入岭南,联络黑云、赤溪、鬼嚎等部族头人。”
“许以‘复国’、‘自治’、‘共享岭南’之诺,并提供军械、训练,甚至派去少量军中教官,助其整合部族武装。”
“段云其人,年约四旬,是南诏王段思平的堂弟,手握南诏近半兵权,野心勃勃,一直主张‘东出’,夺取岭南膏腴之地,以壮南诏声威。”
“此番中原剧变,新朝初立,他认为乃千载良机,故悍然行此险招。”
“其计划分三步:先以山越叛乱牵制、消耗新朝兵力,待新朝疲敝或江南有变(如平阳王异动)则南诏大军可借口‘调停’或‘助剿’,正式介入,实际控制岭南!”
“若时机更佳,甚至可能联合江南某些势力,东西夹击……”
密报最后,还附上了对段云此人的简短评价:
“鹰视狼顾,狡诈狠厉,用兵喜行险,且……与西南某些隐秘宗门,似有勾连。”
罗峰放下密报,指尖在光滑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眼神幽深如寒潭。
南诏,段云。
原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