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雨夜,万福宫浸在湿漉漉的金光里。
罗峰睁开眼。
帐幔低垂,鼻尖萦绕着昨夜残留的、混合了龙涎香与某种熟透花果甜腻的气息。
手臂沉甸甸的,温软滑腻的躯体紧贴着……
一条玉臂横在他胸膛上,几缕乌发散在他颈侧,随着呼吸轻轻搔刮。
姨母。
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,猝然刺入他浑噩的脑海。
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昨夜那些被情欲和暴风雨模糊的记忆碎片。
她眼中一闪而过的、近乎残忍的媚笑,。
伦理的枷锁、血脉的禁忌,在绝对的权力与隐秘的刺激面前,竟脆弱如纸。
但此刻,天光之下,那被撕开的裂缝里,涌出的不只是背德的快感……
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与……失控感。
他竟不知她的底细至此。
她何时知晓?为何隐瞒至今?
又为何选在昨夜,以那种方式摊开?
“嗯……”怀中人嘤咛一声,羽睫颤动,缓缓睁开。
那双凤眸里初醒的朦胧水光迅速褪去,换上了一种罗峰此刻觉得异常刺目的、了然而亲昵的笑意。
她非但没有退开,反而更紧地贴上来,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。
“陛下……醒了?”
声音沙哑,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说道:“昨夜风雨大,陛下可还尽兴?”
罗峰抓住她作乱的手,力道有些重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打捞出真实的意图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因初醒和紧绷而低哑。
萧燕燕轻轻抽手,没抽动,便任由他握着,笑意未减:“知道什么?知道陛下在北凉初见妾身画像时,便魂牵梦萦?还是知道陛下将妾身从慈宁宫挪到这万福宫,名为安置实为囚凰?亦或是……”
她眼波流转,贴近他耳畔,气音如丝,“知道陛下在龙榻之上,最爱听妾身唤你什么?”
她在避重就轻,她在撩拨试探。
罗峰松开手,猛地坐起身。
锦被滑落,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略微清醒。
他背对着她,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却比那平静更冷:
“苏婉晴北凉王妃,你的表妹,朕的……生母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字字千钧。
身后静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听到窸窣的起身声,一件柔软的寝衣披上了他裸露的肩背。
萧燕燕绕到他面前,蹲下,仰头看他。
这次,她脸上没有了刻意的媚态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悲悯的神色。
“是。臣妾是苏婉晴未出五服的表姐,她年少时在京中小住,我们曾亲密无间。”
她抬手,似乎想触摸罗峰的脸颊,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陛下登基前,关于您身世的流言便在特定圈子里悄悄流传。先帝……那位陛下,对此讳莫如深,妾身身处深宫,知道得比别人稍多些。看到您,看到您看妾身的眼神……有些事,便不难猜了。”
“为何现在才说?”罗峰追问,目光如刀。
“以前不能说,不敢说。”
萧燕燕垂下眼帘,“您是世子时,说出口是灭门的祸事。您是皇帝后……”
她抬眼,直视罗峰说道:“妾身需要一点东西,一点能让陛下对妾身与众不同、即便厌了倦了也难以轻易割舍的东西。血缘,是最坚韧的锁链之一,哪怕它打着死结。”
她说得如此直白,直白到近乎无耻,却又坦荡得让人心悸。
这不是情话,是政治谈判。
罗峰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讥诮:“锁链?你觉得,朕会在乎这个?”
“陛下可以不在乎。”
萧燕燕也笑了,这次是真切的、带着点狡黠的笑说:
“但陛下在乎‘失控’。您不喜欢计划外的事,不喜欢看不透的人。”
“妾身把最大的秘密、最大的把柄交到您手里,是想告诉陛下,妾身愿做您手里最听话的刀,最知趣的雀。”
“只要陛下给妾身一方屋檐,些许怜惜。昨夜之前,陛下或许只当妾身是个有趣的玩物。昨夜之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柔了下来,却更显锋利:
“陛下心里,无论如何,总会给妾身留一个特殊的位置了。是嫌恶,是顾忌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,都好。总比忘了强。”
好算计。
以自污为进身之阶,以血缘为护身之符。
她在赌,赌一个帝王的复杂心性,赌那隐秘的刺激最终会压倒伦常的反感。
赌她自身的价值——作为先帝遗妃、作为北凉陈氏关联者!
作为一个知情识趣且对他有特殊吸引力的女人——足以让皇帝容忍这份“特殊”。
罗峰沉默地看着她。
晨光中,她肌肤胜雪,眼尾带着昨夜残留的淡红。
既有少女的纯真,又有妇人的风韵,更有一种深宫淬炼出的……
近乎妖异的生存智慧。危险,且迷人。
他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抬起。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。
“萧燕燕!”他唤她的名字,不再是“爱妃”,“你是个聪明的女人,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。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
她顺从地仰着头,目光如水,“妾身所有的聪明,都只为侍奉陛下,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?”
罗峰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,眼神幽深,“你知道朕的天下,现在有多少处着火吗?岭南的蛮烟,南诏的黑手,朝堂的暗流……你这里……”
他微微用力说道:“别再给朕点起另一把火。否则,再韧的锁链,朕也能斩断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……默许。
萧燕燕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放松。
她轻轻含住他的拇指指尖,舌尖若有似无地一舔,复又松开,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:
“妾身省得。妾身这里,永远是陛下最舒心的港湾,最严实的秘密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安德海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:
“陛下,陈指挥使在乾元殿外紧急求见,说是……岭南有新的六百里加急到了。”
旖旎与试探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。罗峰眼神一凛,立刻松手起身。
萧燕燕也迅速收敛神色,起身为他更衣。
动作熟练而安静,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片刻后,罗峰已穿戴整齐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燕燕站在寝殿中央,只着单薄寝衣,长发逶迤,正静静望着他。
见他回头,她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而恭顺的宫礼。
罗峰什么也没说,转身大步离去。殿门开合,带进一股清晨的凉风。
萧燕燕缓缓直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皇帝仪仗匆匆远去的方向。
她脸上的恭顺柔媚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,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锁链……或许还不够。”
她低声自语,几不可闻,“还得是……挣不脱、舍不掉的血肉之链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