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郊外,避暑山庄。
五月的光景,天已经热了起来。
山庄里的槐花开得正盛,一簇簇白花缀满枝头。
风一吹,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!
落在池塘水面上,落在凉亭的飞檐上。
萧燕燕挺着肚子,一步步穿过那些落满花瓣的石径。
她的贴身丫鬟晴儿跟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。
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凉亭,又看看自家主子的脸色!
凉亭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道袍,头戴莲花冠,身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瓶。
亭外站着好几个戴面纱的女子,一个个垂手而立,像是一尊尊泥塑的雕像。
萧燕燕在离凉亭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
因为亭子里传来一道声音,清泠泠的,像是山涧里的泉水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
“你还真敢来啊。”
萧燕燕笑了。
她扶着晴儿的手,一步一步走近,踏上凉亭的石阶,在那人对面坐下。
“我怎么不敢来?”
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露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眉眼间带着笑,“况且,咱们这婆媳关系,总得维护维护吧——我的好表妹。”
苏晚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阳光透过亭角的槐花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——眸如星辰,眉若远山,精致的瓜子脸上。
一点朱红点在眉心,衬得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可那眼神是冷的。
“姐姐还真是好手段。”
她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“大宁刚倒下,你就已经上了别人的床。”
萧燕燕捂着嘴笑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那是你的儿子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不是别人。”
苏晚晴放下茶盏,冷笑了一声。
那冷笑实在是勾人。
明明是冷的,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,可偏偏那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!
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,竟让人看得移不开眼。
萧燕燕见过无数美人,自己也算是美人中的美人,可此刻竟被这一笑晃得怔了一瞬。
这个女人,美得不像是人。
“姐姐莫非忘了!”
苏晚晴的声音淡淡的,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修炼的是太上无情。情欲二字,于我而言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她说这话时,又抿了一口茶。
一滴琥珀色的茶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,缓缓淌过下颌线,沿着那修长白皙的脖颈,一路向下。
没入那宽大的玄袍领口,消失在那看不清深浅的幽谷之中。
萧燕燕的目光追着那滴水,直到它消失不见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。
“你……”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表妹,目光从她头上的莲花冠移到手边的青瓷瓶,又从那一身玄袍移到那双清冷的眸子。
“你入佛门了?”
顿了顿,又摇头。
“不对,不对。你佛道双修?”
眼前这个女人的打扮,实在是诡异。
那一身玄袍是道家的,可那莲花冠、那眉心一点红、那静坐的姿态,偏偏又像极了佛经里描绘的观音大士。
可观音是慈悲的,是清冷的,是没有欲念的。
而她——
她身上分明有一股熟透了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酿了多年的酒开封时的醇香!
是一种压了多年的花制成胭脂时的浓艳。
是一种藏在冰山下的火山,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。
萧燕燕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对付罗峰?”她一字一顿地问,“你想杀他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
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,重新沏了一盏茶,推到萧燕燕面前。
茶香袅袅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。
“他什么时候登基称帝?”
萧燕燕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晚晴站起身。
她一起身,那身段便显露无遗——宽大的玄袍掩不住那玲珑的曲线,胸部饱满,前凸后翘,腰肢纤细,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云,飘飘然不似凡人。
萧燕燕第一次觉得,自己输了。
她这辈子,骗过无数人。
从十六岁入宫,到二十岁封后,到三十岁守寡,到扶持儿子登基,到与罗峰周旋——她步步为营,算无遗策。
哪怕大宁亡了,哪怕儿子被俘了,她也没觉得自己输。
罗峰再厉害,还不是落入了她的圈套?
将来这天下的皇帝,还不是她儿子的?
她早就找人看过了,肚子里这个,是个男孩。
那就是将来的太子。
可此刻,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表妹,她忽然慌了。
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慌乱,让她后背发凉,手心冒汗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对自己说:萧燕燕,冷静,冷静。
“他准备什么时候称帝?”苏晚晴又问了一遍。
萧燕燕盯着她,目光如刀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?还是你们蓬莱有什么阴谋?你们想入主中原?不可能吧,想入的话,你们早就入了。”
苏晚晴轻轻笑了。
她走到萧燕燕面前,弯下腰,凑近她的脸。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近在咫尺,连睫毛都能数得清。
“表姐!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,“既然你都这么问了,那我就告诉你吧。”
她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萧燕燕隆起的腹部。
她伸出手,覆在那肚子上。
萧燕燕浑身一僵,却没有躲。
苏晚晴闭上眼睛,运转真气探查了片刻。再睁眼时,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嗯,”她点点头,收回手,“资质不错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萧燕燕的声音都在发抖,一把拍开她的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“这可是你未来的孙子!你难道想杀了他吗?”
苏晚晴温柔地笑了。
她这一笑,春日里的槐花都失了颜色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这一刻,她真的像极了佛经里的观音——慈悲的,温柔的,普度众生的。
可她说出的话,却让人如坠冰窟。
“阻我成道者,必杀之。”
她转身,款款走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坐下,又给自己和萧燕燕各斟了一杯茶。
“放心,这茶没毒,而且对保胎有用!”
“说了这么多,那就多跟你说几句。”
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“我和啸天商量好了,峰儿登基称帝后,啸天就夺舍他,我借助皇家的龙气修炼,破境——天人大长生。”
天人大长生?
夺舍罗峰?
皇家龙气?
萧燕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罗啸天?
他不是死了吗?
“罗啸天……没死?”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苏晚晴点点头,又抿了一口茶,笑得云淡风轻:“一代人雄,哪那么容易死,他修炼了道门法术,只等时机一到,便夺舍我的好儿子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其实我们也真的没想到,峰儿能这么快就成功。”
萧燕燕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所以……所以怪不得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怪不得他这么容易就拿下金陵城……这一切的背后,都是你和罗啸天的计谋?”
苏晚晴没有否认。
“大雪龙骑也是罗啸天的吧?”
“是。”苏晚晴点头,“这一年来,我也暗中帮了不少忙。”
“那……”萧燕燕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那他不是罗啸天的儿子吧?”
苏晚晴微微一笑,倾国倾城,“是又怎么样?不是又怎么样!”
萧燕燕沉默了。
内心暗骂:狗女人长得真好看,又勾人,老娘要是个男人干死你。
凉亭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槐花飘落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盏里,落在两人的肩头。
良久,萧燕燕抬起头,看着苏晚晴。
“你跟我说这么多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不怕我回去告诉他吗?”
苏晚晴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怜悯,有嘲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姐姐,”她轻轻道,“你现在回不去了。”
萧燕燕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从现在起,你就在这避暑山庄好好住着吧。”
萧燕燕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苏晚晴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从小到大,我从来没赢过你。我当了皇后,以为终于赢了你一次。没想到,最后还是输给你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几分古怪的得意。
“但是我告诉你,罗峰那小子不简单。你们不会成功的,等他知道你们这样害他,你就等着承受他的报复吧——万倍的报复。”
“报复?”
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。
“他配吗?”
萧燕燕猛地转头。
亭外,一个人负手而立。
那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。
北凉王罗啸天。
死了快一年的罗啸天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蹀躞带,整个人气宇轩昂,哪有一丝死人的模样?
萧燕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苏晚晴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谁允许你出现的?”
罗啸天哈哈一笑,大步走进凉亭,他走到苏晚晴面前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,笑得憨厚。
“哎呀,我这不是想你了吗?好久不见,怪想你的。”
他说着,还摸了摸后脑勺,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。
苏晚晴的眼神更冷了。
“以后这种没必要的话,不要说了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“要不然,皇帝可以换一个。”
罗啸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冰冷,阴鸷,像是冬夜的寒星。
但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他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脸。
“是是是,晚晴说得对。”他连连点头,乖顺得像一只摇尾巴的狗。
他在萧燕燕旁边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她隆起的腹部。
“哟呵,这就是我孙子吧!几个月了!”然而却引来萧太后的一阵白眼。
萧太后的白眼里包含了:看你妈个逼,你个傻逼。
罗啸天对此却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你提前出关了?”苏晚晴的声音淡淡的,“看来你很有把握夺舍罗峰。”
罗啸天收回目光,笑得志得意满。
“十足的把握。”
他说这话时,阳光正好穿过槐花的缝隙,落在他的脸上。
那张脸,看上去是那样憨厚,那样老实,那样人畜无害。
可萧燕燕看着那张脸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凉亭外,槐花还在飘落。
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
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池塘水面上,落在那些戴面纱的女子肩头。
没有一片,落进这座凉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