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的腰肢纤细,隔着薄纱,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。
她顺从地跌入罗峰怀中,抬眸时那双秋水剪瞳已然氤氲了雾气。
二十年压制的业火在体内横冲直撞,此刻被他掌心覆上的位置!
竟像烙铁烫过冰雪,疼得她浑身战栗。
可她脸上仍是那副淡漠神色。
“陛下想何时侍寝,臣妾便何时侍寝。”
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几分恭敬。
可她的指尖,正死死扣进自己掌心。
罗峰低头看她。
这女人明明在抖,明明眼里已经有了泪光!
却还要端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壳子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罗啸天,你舔了二十年,连手都没碰过吧?”
这句话像淬毒的刀,精准捅进罗啸天心口。
“逆贼——!”
罗啸天目眦欲裂,不顾腰侧还在渗血的伤口,一掌震开替他疗伤的琉璃尊者。
内力狂涌而出,五指成爪,直取罗峰咽喉!
琉璃尊者眉头微蹙,袖中佛珠轻转,却未再阻拦。
她来此只为保罗啸天性命。
若他自己求死,佛门不会强留!
可惜。
那一掌没能碰到罗峰。
苏晚晴抬手了。
她甚至没有看罗啸天一眼,只是随意拂袖。
便将那道凌厉爪劲卸得干干净净。
动作之轻,像拂去衣上落花。
罗啸天踉跄后退,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掌。
方才那一击,他用了七成功力。
而她只用了一成。
二十年来,他竟从不知道她真正实力。
“晚晴……”他声音哑了道:“你究竟是何时踏入天人境的?”
苏晚晴没有回答。
她仍靠在罗峰怀里,像一株攀附君王的菟丝花。
可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拂,已让在场所有万佛门高手敛容。
天人境。
整个西域,唯琉璃尊者和那位九珠菩萨是此境。
琉璃尊者缓缓抬眸,第一次正视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艳极的女子。
“苏施主。”
她双手合十道:“贫僧听闻,蓬莱苏家世代修习太上忘情道,断情绝欲方可大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施主如今,情根未断,业火缠身。”
“这太上忘情道,怕是已走到绝路了。”
苏晚晴睫羽微颤。
二十年。
她修了二十年太上忘情道,斩尽七情六欲,却斩不断那团燃在心口的火。
蓬莱的秘术压不住,佛家的心经压不住,道家的符箓也压不住。
那火越烧越旺,烧得她夜夜难寐,烧得她看世间万物都像隔着烈焰。
直到她遇见罗峰。
她见这个少年帝王,是在大宁皇宫。
彼时他刚刚拿下大宁皇宫说“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”。
她站在人群之外,看着那道年轻背影。
心口的业火,忽然静了一瞬。
那一刻她就知道!
他便是她要找的人。
“琉璃尊者。”
苏晚晴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淡得像冰,“你修的是慈悲道,我修的是杀生道。你渡世人,我渡自己。”
“道不同,何必多言。”
琉璃尊者轻轻叹息。
她不再看苏晚晴,转向罗峰:“大夏皇帝陛下,贫僧此来,只为带走罗啸天。摩尼珠已奉上,陛下若仍不肯放人——”
她抬眸。
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些许波澜。
“万佛门纵不愿与大夏为敌,也不惧与大夏为敌。”
气氛骤然凝滞。
万佛门十三高手齐齐踏前半步,衣袂无风自动。
罗峰身后的禁军统领脸色一变,正要拔刀,却被罗峰抬手按住。
他仍然揽着苏晚晴的腰,姿态闲适。
“琉璃尊者,”他笑了笑,“你这摩尼珠,是想换罗啸天的命?”
琉璃尊者颔首。
“那朕若说不够呢?”
琉璃尊者沉默片刻。
“陛下想要什么?”
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,看向怀中女子。
苏晚晴也在看他。
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……
此刻竟有一丝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——不是乞求,不是讨好。
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凝视。
她在等他的答案。
方才他对苏晚晴说:“如果你能把蓬莱岛主杀了,我就跟你双修。”
那是试探,也是条件。
而现在,他改了主意。
“朕要万佛门!”他缓缓开口道:“十年之内,不踏足中原一步。”
琉璃尊者眼神微凝。
“包括突厥。”罗峰补充,“那些泥菩萨,也请尊者管好。”
全场寂静。
罗啸天猛地抬头:“琉璃,你不可答应他!他是要切断西域对突厥的支援——”
“罗施主。”琉璃尊者轻声打断他。
她看着罗峰,看了很久。
久到夜风都停了,久到天边那轮残月隐入云层。
最后,她轻轻点头。
“贫僧答应。”
罗啸天如遭雷击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琉璃尊者不再看他,从袖中取出摩尼珠,双手奉上。
“此珠乃佛祖随身之物,可助人静心凝神,压制心魔。”
她顿了顿说道:“或也适用于苏施主。”
苏晚晴眸光微动。
她看着那颗泛着温润荧光的佛珠,没有伸手。
罗峰替她接了过来。
入手温凉,确实有宁神之效。他随手将摩尼珠放进苏晚晴掌心,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杯茶。
苏晚晴低头,盯着掌心的佛珠。
二十年。
她寻了二十年气运之子,求了二十年灭业火之法。
而今这颗佛门至宝就这样落入她手中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可她心口那团火,依旧烧着。
甚至烧得更烈了。
因为她知道,能灭此火的从不是什么佛珠、道藏、秘术。
唯他而已。
“多谢尊者。”罗峰道。
琉璃尊者颔首,转身欲走。
“且慢。”
开口的是苏晚晴。
她从罗峰怀中直起身,看着琉璃尊者的背影。
“尊者方才说,贫僧的太上忘情道已走到绝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若贫僧废去此道,从头来过呢?”
琉璃尊者回首。
月光下,苏晚晴周身气息忽然开始剧烈波动——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波动,像要将二十年苦修一刀斩断。
“你疯了!”罗啸天嘶声,“太上忘情道废去,你会被业火反噬——”
话音未落,苏晚晴闷哼一声。
她捂住心口,面色骤然苍白。
业火,反噬了。
那不是寻常的火焰,而是从骨髓里烧出来的、从魂魄里燃起来的业障之火。
二十年压制,一朝失控,烧得她浑身经脉如寸寸断裂。
她没有出声。
只是死死咬着下唇,唇瓣渗血,也不肯泄露半声痛呼。
可她终于撑不住了。
膝盖一软,向前跌去。
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。
罗峰接住她。
他低头,看着这张明明痛到极致却仍强撑淡漠的脸。
血从她唇角溢出,染红了他明黄的龙袍。
“你这女人,”他皱眉:“真疯?”
苏晚晴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冷淡了。
业火烧去了太上忘情道二十年积攒的寒冰。
烧出了眼底深处压抑已久的、滚烫的、近乎绝望的情绪。
她看着他。
只看着他。
“……陛下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我很疼。”
罗峰沉默一瞬。
他伸手,用拇指拭去她唇角的血。
然后弯腰,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回宫。”
禁军统领愣了愣:“陛下,这……”
罗峰没看他,只丢下一句:
“宣太师公入宫。”
琉璃尊者望着那道抱着人渐行渐远的背影,轻轻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她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圆寂前对她说:
“琉璃,这世间有些火,水灭不了,法灭不了。”
“唯有另一团火,可以与之共生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此刻看着那少年帝王怀中终于不再压抑的、肆意燃烧的业火红莲,她忽然懂了。
罗啸天瘫坐在地,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
他仰头,望着那轮残月。
二十年前,上元夜,他第一次见她。
她站在蓬莱岛的仙鹤背上,衣袂当风,俯看人间灯火。
他以为那是神女谪凡。
而今方知。
她从未入凡。
她只是在等一个能入她眼的人。
夜风萧瑟。
琉璃尊者轻声道:“罗施主,该走了。”
罗啸天没有动。
许久,他哑声问:“尊者,你说……她疼吗?”
琉璃尊者没有回答。
有些答案,不必说出口。
禁军如潮水般退去。
万佛门众僧带着罗啸天,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。
唯有那颗摩尼珠留下的余温,还残存在苏晚晴掌心。
以及。
那个将她抱起的人,衣襟上沾染的血迹。
宫道上。
罗峰抱着苏晚晴稳步前行。
怀中人业火焚身,却固执地睁着眼,一瞬不瞬地望着他。
“陛下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让臣妾侍寝。”
罗峰脚步一顿。
低头,对上那双被业火烧得水光潋滟的眸子。
“……是戏言,还是当真?”
夜风拂过宫道两旁的梧桐,沙沙作响。
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继续向前走。
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重重宫门,走过无数跪地请安的宫人内侍。
最后,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前。
他低头,看着她。
“你说呢?”
苏晚晴怔住。
心口那团烧了二十年的业火,忽然轻轻颤了颤。
不是焚身之痛。
是另一种,从未有过的……热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。
月光被隔绝在外,唯余满室烛火摇曳,映着帝王低垂的眉眼,映着女子终于不再伪装的、沾满泪痕的脸。
他仍抱着她。
她仍望着他。
这一夜,业火遇上了它的另一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