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一份加急密奏摆在案头,墨迹未干。
锦衣卫指挥使使躬身而立,不敢抬头去看龙椅上那个正在翻阅奏章的年轻帝王。
“有意思。”
罗峰合上密奏,唇角微扬。
荆州平阳王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。秦政刚刚接手王位,屁股还没坐热,就急着派人进京献媚。
三州节度使。
开府仪同三司。
上柱国。
太尉。
楚国国君。
这一连串头衔念下来,连站得最近的秉笔太监都忍不住抽了口凉气。
“陛下,”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,“这平阳王……胃口是否太大了些?”
罗峰没说话。
他将密奏放下,手指轻敲扶手。
密奏上不止有秦政的称臣表,还有一份礼单。礼单最后,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列着三个名字:
荆州第一美人,蔡文姬。
荆州第一歌姬,徐有容。
益州第一美人,唐家家主,唐女妖。
“唐女妖。”罗峰念出这个名字,“益州唐门那个?”
锦衣卫指挥使忙道:“回陛下,正是。唐家世代盘踞益州,以毒术暗器闻名天下。这位唐家家主年方二十四,据说容貌倾城,手段却极为狠辣,益州人称‘蛇蝎美人’。”
“她怎么跟秦政搅到一起去了?”
“据查,秦政之母与唐家有旧。此番秦政献此女,恐怕……”锦衣卫指挥使顿了顿,“恐怕是想借唐门之力,震慑益州。”
罗峰笑了。
“他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献美人,表忠心,讨封赏。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。
可惜,太急了。
急得连吃相都不顾了。
“荆州那边,秦龙如何了?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:“东君公子秦龙被软禁府中,日日酗酒,形同废人。二公子秦明已启程进京,随行带着那三位美人,约莫三日后抵达金陵。”
“秦明。”罗峰念着这个名字,“他是秦政的人?”
“回陛下,秦明是秦政二哥,此番进京献礼,应是秦政授意。不过……”锦衣卫指挥使压低声音,“据北镇抚司在荆州的暗桩回报,秦明出发前一夜,曾秘密去过东君府。”
罗峰挑眉。
“哦?”
“他在东君府待了约莫两个时辰,出来后面色如常,无人知晓谈了些什么。”
殿中安静片刻。
秉笔太监偷偷抬眼,想从这位年轻帝王脸上看出些端倪。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。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波澜不兴。
“下去吧。”罗峰道,“秦明入京那日,安排他住进会同馆。礼部那边,让尚书亲自接待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一愣。
会同馆是接待外藩使臣的馆驿,礼部尚书亲自接待——这规格,未免太高了些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指挥使不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殿门阖上。
秉笔太监终于忍不住:“陛下,那平阳王如此狂妄,陛下怎么还……”
“还给他脸面?”罗峰笑了笑,“人家带着美人千里迢迢来称臣,朕总不能把人轰出去。”
“可是那三州节度使——”
“他想要,就给他。”
秉笔太监怔住。
罗峰起身,负手走到殿窗前。窗外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像是要落雪。
“朕登基不过数日,根基未稳。荆州、益州、交州,三州之地,平阳王族盘踞百年,根深蒂固。”他淡淡道,“他要节度使,朕给他。他要开府仪同三司,朕也给他。”
“陛下!”秉笔太监急了,“那岂不是养虎为患——”
“养虎为患的前提是,”罗峰打断他,“那虎,真能长成。”
秉笔太监愣住了。
罗峰望着窗外,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。
秦政啊秦政。
你连荆州都没坐稳,就想着要三州节度使。你大哥在东君府里喝酒等死,你二哥带着美人进京“献礼”。
你以为你是来讨封的。
朕看,你是来送人头的。
三日后,金陵城,会同馆。
秦明站在馆驿正堂,看着满桌珍馐美馔,笑得有些僵硬。
礼部尚书亲自作陪,鸿胪寺卿亲自斟酒,连宫里都派人送来赏赐——锦缎百匹,金银千两,御酒十坛。
这排场,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。
大到让他心里发毛。
“龙阳君,请。”礼部尚书笑容满面,“陛下有旨,明日一早,金銮殿召见。君侯此番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今日且先歇息。”
秦明忙起身谢恩。
一番应酬过后,终于送走了礼部的人。
他独自坐在堂中,看着那堆赏赐出神。
随从凑上来:“二公子,这大夏皇帝对咱们礼遇有加,看来六公子的事,有戏啊。”
秦明没说话。
他想起出发前那夜,在东君府,大哥秦龙醉眼朦胧地抓着他的手说:
“老二,你以为老六让你进京,是信任你?他是让你去当质子!金陵是什么地方?那是龙潭虎穴!你去了,就别想回来!”
他当时没信。
现在……他开始信了。
太顺了。
顺得不像真的。
“二公子,”随从又道,“那三位姑娘已经安顿在后院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秦明摆手:“不必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唐女妖那边,可有异动?”
随从摇头:“没有。那位唐家主一路上安安静静,连话都不多说。倒是蔡姑娘和徐姑娘,偶尔会出来透透气。”
秦明沉默片刻。
“让人盯紧些。”他低声道,“尤其是唐女妖。她若出了差错,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荆州。”
随从凛然:“是!”
夜渐深。
会同馆后院,西厢房。
烛火摇曳。
一道身影临窗而坐,正对镜梳妆。镜中人容色倾城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妩媚——那是唐女妖。
益州唐门,当代家主。
她放下木梳,抬眸看向窗外。
月色如霜,照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。
“家主。”屏风后转出一名侍女,压低声音,“查清楚了。会同馆四周明哨六处,暗哨至少十二处。锦衣卫的人。”
唐女妖没有回头。
“秦明呢?”
“在正堂。看样子,还没睡。”
唐女妖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意极淡,淡得像月下的梅影。
“大夏皇帝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“罗峰。”
侍女道:“家主,咱们此番入京,究竟要做什么?唐门的生意,一向不掺和朝堂之事。”
唐女妖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手,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秦政想用我换节度使。”她说,“可他又怕我坏他的事。”
侍女不解。
唐女妖转过身来。
灯火映在她脸上,那张绝世容颜上,笑意渐深。
“所以他让我二哥亲自押送。出了任何差错,秦明第一个死。”
侍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家主您……”
“我?”唐女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夜风吹入,带着深冬的寒意。
她望着那轮冷月,轻声道:“我只是来看看,这大夏的新皇,究竟是人是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