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金銮殿。
朝鼓三通,百官肃立。
秦明跪在丹墀之下,额头贴地,不敢抬头。
身后是礼部官员指引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可他仍觉得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针扎一样。
“宣,荆州龙阳君秦明,觐见——”
唱喏声层层递进,最后化作殿内太监尖细的嗓音。
秦明深吸一口气,膝行入殿。
金砖冰凉,寒意从膝盖直透心肺。
他终于停下,再次叩首。
“臣,荆州龙阳君秦明,奉平阳王之命,叩见大夏皇帝陛下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殿上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秦明伏在地上,不敢动。
良久。
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上首传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:
“龙阳君,抬起头来。”
秦明缓缓抬头。
入目是先是一双玄色龙靴,然后是明黄袍角,最后——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那脸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,也比他想象的……平静得多。
二十出头的少年帝王,坐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,正垂眸看他。
那目光不凌厉,不威严,甚至带着几分笑意。
可秦明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,后背倏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忽然明白大哥为什么说“金陵是龙潭虎穴”了。
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危险。
而是因为坐在这龙椅上的人,看不透。
“平阳王的称臣表,朕看过了。”罗峰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三州节度使,开府仪同三司,上柱国,太尉,楚国国君……”
他念一个,秦明的头就低一分。
“他想要的东西,不少啊。”
秦明额头渗出冷汗,再次叩首:“陛下容禀!平阳王绝无僭越之心,只想永镇南疆,世代为大夏屏障!此三州之地,本就平阳王族世袭——”
“世代世袭?”
罗峰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大夏开国之前,荆州是前朝的荆州。前朝之前,是前前朝的荆州。你们平阳王族,世代世袭了多少年?”
秦明哑然。
“一百年?”罗峰问,“两百年?还是从有人开始记事起,荆州就姓秦?”
殿上百官噤若寒蝉。
秦明伏在地上,汗如雨下。
良久。
罗峰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。”
秦明如蒙大赦,却不敢真起,只敢稍稍直起腰。
罗峰看着他,忽然道:“那三位美人,可带进宫了?”
秦明一愣,忙道:“回陛下,蔡姑娘、徐姑娘、唐家主,皆在宫门外候旨。”
“唐家主。”罗峰念着这三个字,眼中笑意微深,“朕听闻,唐门从不涉朝堂。怎么,唐家主此番入京,是改了规矩?”
秦明额头又渗出冷汗。
这个问题,他答不上来。
因为唐女妖为何入京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正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紧接着,一名小太监匆匆入殿,跪地禀报:“启禀陛下,宫门外那位唐家主……她、她说,要陛下亲自去接,她才肯入殿!”
什么?!
满殿哗然。
秦明脸色煞白,险些当场晕过去。
这个女人,疯了不成?!
龙椅上,罗峰却没有动怒。
他反而笑了。
笑得比方才更深,更耐人寻味。
“亲自去接?”
他站起身。
“好啊。”
百官大惊,纷纷跪倒:“陛下不可——”
罗峰没理他们。
他一步步走下丹墀,经过秦明身边时,甚至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龙阳君,带路。”
秦明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金銮殿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宫门口的。
只知道回过神来时,已经站在高高的宫门之下,面前是那辆从荆州一路驶来的马车。
车帘低垂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罗峰负手而立。
“唐家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车内,“要朕亲自来接,你总得给朕一个理由。”
车帘静了片刻。
然后,一只纤纤玉手掀开帘角。
帘后,一张绝世容颜若隐若现。
那双眼睛隔着帘缝望出来,正正对上罗峰的目光。
“陛下。”
那声音慵懒而清冷,像山间流淌的雪水。
“臣女只是想看看,能让平阳王称臣、能让北凉王伏诛、能让苏晚晴甘愿侍寝的大夏新皇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究竟值不值得,臣女以整个唐门相托。”
一语落地。
满场皆静。
秦明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唐女妖她……不是来献美人的?!
罗峰静静看着那张若隐若现的脸。
良久。
他笑了。
“值不值得,唐家主自己进来看看,不就知道了?”
他伸出手。
车帘后,那双眼睛微微眯起。
片刻后,一只素手探出帘外,轻轻搭在他掌心。
指尖微凉。
罗峰握紧那只手。
车帘掀开,那道绝世身影终于踏出马车。
满朝文武,屏息凝神。
只有罗峰低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笑意渐深。
“唐家主,请。”
远处,金銮殿的飞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