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,蔡家。
这座占地千亩的前太师府,今夜灯火通明。
正堂之上,蔡家家主蔡邕端坐主位,须发皆白,面容肃穆。
他身后高悬一块御赐金匾,上书“太师府”三个大字——那是三十年前,前朝隆德皇帝亲笔所赐。
彼时蔡邕官居太子太师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彼时大夏还未立国,罗氏还在北境放马。
三十年过去,前朝没了,太子没了,太师府却还在。
不仅还在,而且富可敌国。
荆州十郡,蔡家独占其三。
盐铁、茶马、漕运,荆州地面上但凡能生利的买卖……
背后都少不了蔡家的影子。
可今夜,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师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。
他望着堂下跪着的年轻人,眼神复杂。
“长安。”
他缓缓开口道:“你可知,你这一跪,蔡家三百口人,便要跟你走上一条不归路。”
堂下跪着的年轻人抬起头。
他生得极为俊秀,剑眉星目,唇红齿白,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他如玉树临风。
若非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戾气,倒真是个翩翩佳公子。
荆州第一才子,秦长安。
平阳王第九子,年方十九。
“老太师。”秦长安叩首,声音清朗,“长安此来,只为一事。”
蔡邕不语。
秦长安抬起头,直视这位荆州第一门阀的家主。
“我要娶文姬。”
堂上寂静片刻。
蔡邕身后屏风后,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秦长安目光微动,望向那扇屏风。
屏风后,一道纤细身影若隐若现。
隔着薄薄绢纱,他看不清她的脸,却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真姬。
蔡真姬。
荆州第一美人的姐姐。
“老太师。”
秦长安收回目光,声音愈发坚定说道:“文姬被送入京,是我那六哥的主意,非我所愿。我已修书金陵,求陛下开恩放人。可那封信,连金陵城的城门都没进,就被锦衣卫拦下了。”
蔡邕眉头微动。
“锦衣卫?”
“是。”秦长安眼中闪过一丝阴翳。
“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手,扣了我的信使,还让人带话给我——‘大夏皇帝的女人,也敢觊觎?’”
话音落地,屏风后那道身影猛地一颤。
蔡邕沉默良久。
“所以,你要造反?”
秦长安没有否认。
他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。
“老太师,这是四哥、八哥的联名书信。他们愿与我共举大事。”
蔡邕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
四公子秦明礼,八公子秦明义。这两个名字,他自然熟悉。
平阳王九子,老大秦龙封东君公子,老二秦明封龙阳君。
老三秦烈封武陵君,老五秦霄封平阳君,老六秦政继承王位。
其余四个,老四秦明礼、老七秦明德、老八秦明义、老九秦长安,至今没有封号,没有封地。
名副其实的“废物”。
可就是这两个废物。
此刻在帛书上按下了血红指印,发誓与秦长安同生共死。
蔡邕抬眸:“他们凭什么?”
秦长安笑了。
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不屑,又带着几分了然。
“老太师有所不知,四哥和八哥这些年在荆州,表面上是废物,暗地里却攒了不少家底。四哥娶了南阳张家女,张家在荆州水师中有人。八哥与巴蜀商帮有旧,能从蜀地私运兵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加上蔡家在荆州的根基,三十万大军,不过旬日可成。”
三十万。
这个数字砸在堂上,连烛火都似乎晃了晃。
屏风后,那道纤细身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蔡邕却依旧面色不变。
他放下帛书,望着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。
“长安,你今年十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,你六哥今年多少岁?”
秦长安一怔,旋即道:“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蔡邕缓缓重复道:“他二十五岁,继承了王位。你十九岁,就想取而代之。你凭什么?”
秦长安目光一凝。
蔡邕继续道:“你说你有四哥八哥相助,可你那四哥八哥,这些年连个封号都没混上,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能帮你成事?”
“你说你能调动蔡家的势力,可蔡家在荆州扎根百年,凭什么要把全族性命押在你一个十九岁少年身上?”
“你说三十万大军旬日可成,可三十万大军吃什么?喝什么?兵器甲胄从哪来?粮草辎重谁供应?”
一句接一句,句句如刀。
秦长安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可他没有退缩。
他再次叩首,额头触地,重重一磕。
“老太师,长安没有凭据,只有一颗心。”
“我喜欢文姬,喜欢了五年。这五年,我日日想她,夜夜念她。我为她写诗,为她作赋,为她跟人打架,为她挨父王的板子。”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她。我是庶出,没有封号,没有封地,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。可我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“可我会赢。”
“老太师,我会赢给所有人看。”
堂上寂静。
良久。
屏风后,那道纤细身影忽然动了。
蔡真姬从屏风后走出。
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,乌发如云,肤若凝脂。
那张脸,确实可以和“荆州第一美人”不分胜负——眉不画而翠,唇不点而朱。
一双眸子像是盛着一汪春水,顾盼之间,风情万种。
可此刻,那双眸子里没有风情,只有泪光。
她走到秦长安面前,蹲下身,与他对视。
“秦长安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像山间清泉,“你傻不傻?”
秦长安望着她,眼眶更红。
“真姬姐姐……”
“你为了我妹妹造反?”蔡真姬问,“你知不知道,造反是要杀头的?”
秦长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蔡真姬忽然伸手,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。
“你要是输了,我妹妹可怎么办?”
秦长安浑身一震。
蔡真姬看着他,眼中的泪终于落下。
“我等你。”
她说,“你要是赢了我便和妹妹一起嫁给你,你要是输了,我就去黄泉路上陪你。”
秦长安猛地抓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蔡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叹息。
他站起身,走到这对年轻人面前。
“老夫这辈子,见过太多痴男怨女。”他说,“可像你们这样痴的,倒是头一回见。”
秦长安和蔡真姬齐齐抬头。
蔡邕俯视着他们,沉默良久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蔡家这三百口人,老夫就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秦长安愣住,随即大喜过望,连连叩首:“多谢老太师!多谢老太师!”
蔡邕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
“别忙着谢。三十万大军,没那么容易凑。南阳张家那边,老夫亲自去谈。巴蜀商帮那边,你八哥既然有门路,就让他继续走。至于粮草——”
他看向蔡真姬。
“真儿,你跟金陵那边,还能联系上吗?”
蔡真姬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祖父是说……锦衣卫?”
蔡邕点头。
“大夏新皇登基,根基未稳,锦衣卫正是用人之际。你此番入京,若能搭上锦衣卫的线,将来里应外合,未必不能成事。”
蔡真姬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孙女明白。”
秦长安却有些急了:“老太师,文真姬去金陵,万一那狗皇帝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蔡真姬打断他,看着他,眼中带着笑意:“那狗皇帝若真是个见色起意的昏君,苏晚晴那样的绝色,早该收入后宫了。可苏晚晴至今还在东郊别院住着,连宫门都没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留着苏晚晴,却不碰她,他收了我的名帖,却不见我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——”
“要么是什么?”秦长安问。
蔡真姬眼中笑意更深。
“要么是,他心理有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