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，皇宫，御书房。
烛火通明。
罗峰坐在案后，手中拿着一份密报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密报来自荆州，锦衣卫加急送抵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这些日子荆州的动向——秦长安起兵、四公子八公子附逆、蔡家倾力相助、荆州六郡易帜、三十万大军直逼平阳城。
每一条都是坏消息。
可罗峰脸上看不出半分焦躁。
“三十万。”他念叨一声，“这个秦九，倒是好大的手笔。”
案下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使躬身道：“陛下，据暗桩回报，秦长安那三十万大军，大多是凑数的流民和民夫，真正能打的，不过蔡家的五万私兵、南阳张家的两万水师、以及四公子八公子招募的三万散兵游勇。”
“加起来也十万了。”罗峰道，“平阳王府有多少兵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：“平阳王秦政麾下，有平阳王府的三万亲卫，加上各郡县的地方军，约莫五万。若紧急征调，可达八万。”
“八万对十万。”罗峰笑了笑，“倒也不是没得打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欲言又止。
罗峰看他一眼：“有话直说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：“陛下，臣担心的是……平阳王未必会打。”
罗峰挑眉。
锦衣卫指挥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，双手奉上。
“这是昨日夜里，荆州暗桩飞鸽传书送来的。平阳王秦政，秘密召见了五公子秦霄。”
罗峰接过密报，展开细看。
看着看着，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将密报放下，“他这个三州节度使，倒是比朕想的更有诚意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愣住：“陛下，您是说……”
罗峰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夏疆域图前。
图上，荆州居中南，益州在其西，交州在其南。三州之地，连成一片，几乎占了整个大夏的半壁江山。
“荆州秦氏，盘踞三州百年。”罗峰缓缓道，“前朝拿他们没办法，朕这个新朝，按理说也该拿他们没办法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锦衣卫指挥使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登基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削藩，不是集权，而是老老实实坐在金陵城里，等着他们来朝贡吗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摇头。
罗峰笑了笑。
“因为朕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烛火摇曳，映在罗峰脸上，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——像是耐心极好的猎手，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。
“荆州九子，各怀鬼胎。”
他缓缓道，“老大秦龙被软禁，老二秦明进京献美，老三秦烈远在武陵观望，老四秦明礼、老八秦明义跟着老九造反，老五秦霄装疯卖傻，老六秦政坐在火山口上，老七秦明德至今没有动静。”
“九个儿子，九个心思。这样的人家，根本不需要朕去削藩。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削得干干净净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听得心惊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由衷道。
罗峰摆摆手。
“圣明谈不上。朕只是比你多知道一些事。”
他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“唐女妖那边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忙道：“回陛下，唐家主昨日夜里离开金陵，如今已在回益州的路上。按照脚程，约莫再有五日，便能抵达唐门。”
“五日。”罗峰念叨一声，“太快了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不解：“陛下不希望她回去？”
罗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唐女妖这个人，怎么样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一愣，斟酌道：“臣……不敢妄议。”
“让你说你就说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只好道：“臣观唐家主，容貌倾城，心思深沉，手段狠辣。她此番进京，名为献美，实为观望。见陛下之后，又匆匆离去，恐怕……恐怕是回去布局了。”
“布局？”罗峰笑了，“布什么局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摇头。
罗峰看着他，目光微深。
“你知道唐门在益州，是什么地位吗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：“唐门乃益州第一宗门，以毒术暗器闻名天下，门中高手如云。益州大小势力，多半要看唐门脸色行事。”
“那你知道，唐门为什么能屹立百年不倒吗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想了想，道：“因为唐门从不掺和朝堂之争。”
罗峰点头。
“对。唐门的祖训，就是不涉朝堂，不参与天下纷争。可这一次，唐女妖亲自进京，亲自见朕，亲自说了那句话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‘值不值得臣女以整个唐门相托’。”
罗峰念着这句话，眼中笑意渐深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似懂非懂。
罗峰也不指望他懂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秦霄的密报，看着上面那行字——
“平阳王秦政，欲以三州之地，献于大夏。”
他轻轻笑了笑。
“秦政想献地，唐女妖想托付，秦长安想抢人。”他将密报放下，“一个个的，都把朕当成什么了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不敢接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片刻。
罗峰忽然开口：“苏晚晴那边，最近怎么样？”
锦衣卫指挥使一愣，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位。
他忙道：“回陛下，苏姑娘自那夜之后，一直住在东郊别院。据看守的人回报，她这些日子足不出户，每日只在院中打坐。偶尔会……会望着皇宫的方向发呆。”
罗峰沉默。
那夜之后，他便再没见过她。
不是不想见，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。
她那句“陛下，我很疼”，总在他脑子里转。
疼。
二十年的业火焚身，她是怎么忍下来的？
“派人送些东西过去。”他道，“补品、药材、衣衫首饰，都备一些。再问问她，有没有什么想要的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应下，又试探道：“陛下，要不要……亲自去看看？”
罗峰看他一眼。
锦衣卫指挥使忙低头。
罗峰没说话。
良久。
“再说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