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,平阳城外三十里,蔡家大营。
中军帐中,秦长安正与四哥秦明礼、八哥秦明义饮酒议事。
说是议事,其实不过是秦长安一个人在说,两个哥哥在听。
“四哥,你那边的水师,什么时候能到?”
秦明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生得白白胖胖,一脸和气。闻言忙道:“九弟放心,南阳张家那边已经答应了,三万水师三日内便可沿江而下,直逼平阳城东门。”
秦长安点头,又看向秦明义。
“八哥,巴蜀那边的兵甲,到了多少?”
秦明义比秦明礼年轻几岁,瘦高个,一双眼睛骨碌碌转,看着就精明。他嘿嘿一笑:“九弟,兵甲倒是到了五千套,只是……那价钱,比先前说的贵了三成。”
秦长安皱眉:“三成?为什么?”
秦明义搓着手:“巴蜀商帮的人说,最近益州那边风声紧,唐门好像在查什么人。他们怕出事,所以加价。”
秦长安沉默片刻。
“给他们。”他道,“加价就加价。只要拿下平阳城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”
秦明义连连点头。
秦长安又看向秦明礼。
“四哥,老太师那边怎么说?蔡家的五万私兵,什么时候能调动?”
秦明礼道:“老太师说,蔡家私兵随时可以调动。只是……他老人家想问九弟一句,拿下平阳城之后,打算怎么处置六弟?”
秦长安眼神微冷。
“六哥?”他轻轻笑了笑,“六哥那么聪明,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”
秦明礼和秦明义对视一眼,没敢再问。
帐帘忽然掀开。
一名亲卫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九公子,营外有人求见。”
秦长安皱眉:“什么人?”
亲卫道:“来人自称……平阳王府五公子,秦霄。”
帐中三人齐齐愣住。
秦明礼脸色微变:“五哥?他来做什么?”
秦明义也紧张起来:“九弟,小心有诈!”
秦长安却没有慌张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请。”
秦霄走进中军帐时,还是一副散懒模样。
衣袍松松垮垮,头发披散着,手里甚至还捏着一颗葡萄。
他进来之后也不行礼,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歪,翘起二郎腿,把葡萄塞进嘴里。
“哟,四弟、八弟都在呢。”他含糊不清道,“吃了吗?”
秦明礼和秦明义面面相觑,不知该说什么。
秦长安却笑了。
“五哥,你这副样子,要是让父王看见,非得气活过来不可。”
这话跟秦政那日说的,一模一样。
秦霄嚼着葡萄,含含糊糊道:“气活过来更好,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。我可懒得管。”
秦长安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。
五哥秦霄,在他们兄弟九个中,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他不争不抢,不显山不露水,整日里就知道吃喝玩乐。可偏偏,父王对他最好,六哥也对他最客气。
秦长安曾经想不通这是为什么。
后来他想通了。
因为五哥有脑子。
比他们所有人都有脑子。
“五哥。”秦长安亲自给他倒了杯酒,“你来我这大营,是六哥让你来的?”
秦霄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老六让我来给你送封信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随手扔给秦长安。
秦长安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那是他写给金陵那封信的副本。
“锦衣卫那边,有老六的人。”秦霄懒洋洋道,“你前脚送出去,老六后脚就拿到了。”
秦长安沉默。
秦明礼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:“九弟,你给金陵写信做什么?!”
秦明义也急了:“九弟,你不会是想投降吧?”
秦长安没有理他们。
他看着秦霄,目光幽深。
“五哥,六哥让你送这封信来,是什么意思?”
秦霄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。
“老六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秦霄抬眼看他。
“你是真心想娶蔡文姬,还是借蔡文姬的名头,拉蔡家下水?”
秦长安目光一凝。
帐中安静下来。
秦明礼和秦明义大气都不敢出。
良久。
秦长安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苦涩,几分释然。
“五哥,你觉得呢?”
秦霄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秦长安站起身,走到帐帘前,掀开帘子。
外面,夜色沉沉。远处,平阳城的灯火隐约可见。
“我喜欢文姬,喜欢了五年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低沉,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想,什么时候能娶她进门。可我知道,我配不上她。我是庶出,没有封号,没有封地,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。”
“可六哥呢?六哥一出生,就是嫡子。六哥什么都有,什么都不用争。父王把王位给他,他还要端着架子,说什么‘不是给你的,是让你守着的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秦霄。
“五哥,你知道吗?父王临死前,我去看他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他说,小九,父王对不住你。可这个王位,你不能拿。你拿了,会死。”
秦霄沉默。
秦长安惨然一笑。
“父王什么都算到了。他知道大哥会反,二哥会忍,三哥会闹,四哥八哥会跟着我闹。他知道六哥守得住王位,知道我争不过六哥。”
“可他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秦霄问:“什么事?”
秦长安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他算漏了,我真的喜欢文姬。”
帐中寂静。
秦霄沉默良久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小九,我来之前,老六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秦长安看着他。
秦霄道:“老六说,你若是真心喜欢蔡文姬,他可以成全你。”
秦长安浑身一震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秦霄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老六的意思是,金陵那位,未必真的想要蔡文姬。你若是愿意收手,他可以亲自向金陵请旨,把蔡文姬赐婚给你。”
秦长安怔住。
秦明礼和秦明义也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秦明礼结结巴巴道,“金陵那边,怎么会答应?”
秦霄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秦长安。
“小九,老六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秦长安声音微哑:“什么话?”
秦霄道:“你是想要一个女人,还是想要这天下?”
夜风呼啸。
远处,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。
秦长安站在帐帘前,望着平阳城的灯火。
良久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五哥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回去告诉六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女人我要,天下我也要。”
秦霄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叹息,又像是了然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朝帐外走去。
走到帐帘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小九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老六为什么派我来吗?”
秦长安没有回答。
秦霄轻轻笑了笑。
“因为老六说,我们兄弟九个里,只有我,能把话说清楚,又不伤和气。”
他掀开帐帘,走入夜色。
“可惜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渐渐远去。
“和气,早就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