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,裴家。
这座盘踞晋城三百年的豪门大宅,今夜格外安静。
正堂之上,裴东珠端坐主位,手中捏着一封加急密信,已经看了很久。
她今年三十八岁,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。一袭绛紫长裙衬得肌肤如雪,乌发高挽,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那张脸,说是河东第一美人,半点不虚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秋水横波,唇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既有成熟女子的妩媚,又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。
她是裴家的掌舵人。
二十年前,她以一介女流之身,从病重的父亲手中接过裴家所有产业。
彼时裴家内外交困,族中叔伯虎视眈眈,生意伙伴落井下石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裴家大小姐的笑话。
二十年过去,笑话她的人,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。
裴家不仅没有倒,反而比父亲在世时更兴盛。
盐铁、茶马、漕运、钱庄,天下但凡能赚钱的买卖,都有裴家的影子。
富可敌国,四个字,当之无愧。
可此刻,这位富可敌国的裴家家主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。
她盯着手中的密信,指尖微微发白。
信是从荆州送来的,八百里加急,换了三匹马,日夜兼程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九公子反了。”
裴东珠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那个傻小子。
她唯一的儿子,秦长安。
当年她十八岁,嫁入平阳王府,成为秦风的表妹王妃。彼时秦风已经年近五十,她嫁过去,说是王妃,不如说是花瓶。王府上下,没人把她当回事。
只有秦长安是她亲生的。
秦风待她不错,却也仅此而已。他有八个儿子,个个都比她小不了几岁。她在王府里,活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直到秦风病重,临死前单独召见她。
“东珠。”老王爷拉着她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歉意,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秦风叹息一声:“小九……你好好看着。他若有异心,你就救他。他若有野心,你就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完。
裴东珠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他若想争,你就帮他。
可他争不过。
裴东珠睁开眼睛,将密信放在案上。
“来人。”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梁上落下,单膝跪地。
这是裴家的暗卫首领,跟随她二十年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
“主上。”
“荆州那边,还有什么消息?”
暗卫首领道:“九公子与四公子、八公子联手,得蔡家相助,已占荆州六郡,号称三十万大军,兵锋直指平阳城。”
裴东珠沉默片刻。
“平阳王那边呢?”
“平阳王秦政按兵不动,只召见了五公子秦霄。据报,秦霄昨日夜里去了蔡家大营,与九公子密谈了一个时辰,而后离去。”
裴东珠眉头微动。
“密谈什么?”
暗卫首领摇头:“蔡家大营守备森严,我们的人无法靠近。只探得,秦霄离去时,神色如常。”
裴东珠沉吟。
秦霄。
那个整日里吊儿郎当、不务正业的五公子,她见过几次。每次见他,都是一副散懒模样,躺在摇椅上吃葡萄,丫鬟给他扇扇子,眼睛都不抬一下。
可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。
如今秦政派他去见秦长安,更印证了她的猜测。
“主上。”暗卫首领道,“我们要不要派人去荆州,帮九公子?”
裴东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院中那株百年老桂上。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袭人。
三十八年前,她出生在这个院子里。
三十八年后,她的儿子在千里之外,举旗造反。
“长安那孩子,”她轻声开口,“从小就不让人省心。”
暗卫首领没有说话。
裴东珠继续道:“他五岁那年,为了争一颗糖,把三公子的嫡长子推下池塘。八岁那年,为了替一个丫鬟出头,跟四公子的伴读打得头破血流。十二岁那年,第一次见蔡家那小姑娘,回来就跟我说,娘,我要娶她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。
“我问他,你知道娶她有多难吗?他说,再难也要娶。”
“十九年了。”她轻叹一声,“他还是那个傻小子。”
暗卫首领终于开口:“主上,九公子此番起兵,虽有蔡家相助,但面对的是朝廷和平阳王府两方。胜算……不大。”
裴东珠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暗卫首领。
“所以,我要去一趟金陵。”
暗卫首领猛地抬头。
“主上?!”
裴东珠平静道:“长安写信给金陵,被锦衣卫扣了。那个皇帝,不见蔡文姬,不见我裴家的人,也不见唐女妖。他到底想要什么,我得亲自去问问。”
“可是主上,金陵是龙潭虎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东珠打断他,眼中没有丝毫惧意。
“我二十年前接手裴家时,所有人都说是龙潭虎穴。二十年过去,我还活着,那些龙和虎,都死了。”
她淡淡一笑。
“区区一个金陵,能奈我何?”
暗卫首领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
他知道,主上决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“主上打算何时启程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裴东珠道,“你去安排一下,对外就说我病了,需要静养。裴家的事,交给三叔暂理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首领应下,又迟疑道:“主上,要不要……先跟九公子通个气?”
裴东珠沉默片刻。
“不必。”她道,“他既然选了这条路,就让他自己走到底。我这个做娘的,只能在他身后,替他擦屁股。”
暗卫首领嘴角抽了抽,没敢接话。
裴东珠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暗卫首领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东珠重新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密信。
烛火摇曳,映在她脸上。
她看着信上那行字,忽然轻轻笑了笑。
“长安啊长安,”她低声自语,“你这傻小子,怎么就跟你爹一个德行呢?”
“为了个女人,命都不要了。”
三日后,金陵城,东郊别院。
苏晚晴坐在院中,望着天边的云。
这些日子,她一直住在这里。
说是别院,其实是一座道观改建的。院子不大,却清幽雅致。
院中种着几株梅花,尚未开放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。
她每日在院中打坐,试图压制体内那股越来越不受控制的业火。
可那火,越压越旺。
尤其是夜深人静时,那股燥热从骨髓里烧出来,烧得她浑身发抖,恨不得撕碎身上所有的衣物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那夜,他抱了她。
那双有力的手臂,那个温热的怀抱,那低沉的嗓音——
“你这女人,真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