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凉州城东门。
校尉李勇站在城门楼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。
他身上穿着大宁禁军的制式铁甲,但内衬的软甲边缘,露出一角黑金色的北凉军标识——那是三年前,镇北王罗啸天亲手颁给他的“忠勇铁券”上的纹样。
窗外,城内一片死寂。
十万禁军大半还在睡梦中,只有巡夜的火把在街巷间缓缓移动。
更远处,将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,征北将军赵无忌应该还没睡。
“大人,”副手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,“丑时三刻了,城外……还没动静。”
李勇没说话,只是走到箭窗前,望向城外漆黑的雪原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寂静的夜里如战鼓擂动。
三天前,当张猛的密使翻墙潜入他家中,将那块刻着龙纹的黑铁令牌放在桌上时,李勇就知道——抉择的时候到了。
令牌正面是咆哮的龙头,背面只有两个字:北凉。
这是大雪龙骑“死士营”的信物。二十年前,李勇的父亲就是死士营的百夫长,雁门关血战中,为掩护王爷突围,带着三百死士断后,全部战死。王爷追封他为“忠烈伯”,还将年仅十四岁的李勇收为义子,亲手教他刀法。
现在,王爷死了。世子被逼到了绝路。
而李勇守着凉州东门——这座北凉首府的最后一道屏障。
“大人!”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压低声音惊呼,“东边!有火光!”
李勇猛地抬头。
东方天际,雪原尽头,三点赤红的焰火几乎同时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成三朵狰狞的龙首图案!
北凉军最高级别的进攻信号——三龙啸天!
紧接着,大地开始震动。
起初很轻微,像远方的闷雷。但很快,震动越来越强,城门楼的瓦片开始簌簌作响,桌上的茶碗跳动着发出叮当声。
那是万马奔腾的动静!
“来了……”李勇喃喃,随即深吸一口气,转身厉喝:“传令!东门守军全体——拔刀!”
副手愣住:“大人?赵将军的命令是……”
“赵无忌算什么东西!”李勇暴喝,一把扯下身上的禁军外甲,露出里面完整的北凉玄黑轻甲,“老子姓李,是北凉军‘忠烈营’第三代!开城门——迎主公!”
“是!!!”
城门楼里二十余名亲兵齐声应和,这些全都是李勇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死士,人人内衬北凉军标识!
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,铁链哗啦作响。
凉州东门——这座高达三丈、包铁厚木的城门,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,缓缓向内打开!
城外,雪原尽头,一道黑线正在急速逼近。
三千大雪龙骑精骑,人衔枚,马裹蹄,在张猛的率领下如幽灵般扑向洞开的城门!他们根本没有减速,直接冲过吊桥,铁蹄踏碎护城河的薄冰,洪流般涌入凉州城!
“敌袭——!!!”
直到这时,城墙其他段的守军才反应过来,凄厉的警钟划破夜空!
但已经晚了。
张猛一马当先,手中长刀斩飞第一个扑上来的禁军什长,暴喝如雷:“北凉军入城!降者不杀!挡者——死!”
三千铁骑如热刀切油,沿着东门大街直扑将军府!
沿途试图阻拦的禁军小队,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,如纸糊般被撕碎。马蹄踏碎青石板,刀锋斩断枪杆,血花在雪光中泼洒!
城,彻底乱了。
将军府。
赵无忌是被亲兵从床上硬拖起来的。
“将军!东门开了!北凉军杀进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赵无忌只穿着中衣,赤脚冲到院中,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让他脸色煞白,“李勇……李勇叛了?!”
“不止东门!”又一亲兵连滚爬进院子,“西门、南门也有守军倒戈!城内……城内到处都是北凉军的人!”
赵无忌浑身发冷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杨文渊离城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:“赵将军,凉州城就交给你了。但愿……你手下的将领,都如你一般忠于朝廷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客套。
现在想来,那老狐狸早就看出了凉州军中的暗流!
“将军!快走!”亲兵统领拽着他往后门拖,“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走?”赵无忌惨笑,“丢了凉州,丢了十万禁军,陛下会让我活?”
话音未落——
轰!!!
将军府那两扇包铜的大门,被一辆冲车直接撞碎!
木屑纷飞中,张猛策马踏过门槛,玄甲浴血,刀锋直指院中的赵无忌:
“赵将军,别来无恙?”
赵无忌看着张猛身后潮水般涌入的北凉铁骑,看着自己那些瑟瑟发抖的亲兵,最后看了看东方渐亮的天色。
天快亮了。
但他赵无忌的天,已经黑了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——不是要抵抗,而是横在颈前。
“告诉罗峰,”赵无忌惨然一笑,“我赵家三代为将,今日……算是还了罗啸天当年救我祖父一命的恩情。”
剑锋划过。
血溅白雪。
张猛看着倒地抽搐的尸体,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厚葬。毕竟是条汉子。”
“报——”一骑飞驰而来,“张统领!主公已到东门!”
张猛精神一振:“随我迎主公!”
辰时,天光大亮。
罗峰踏入凉州城时,战斗已经基本结束。
街道上,北凉军正在清理尸体、收押俘虏。十万禁军,战死者不过三千,投降者逾七万,余者溃散。凉州百姓大多紧闭门户,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。
他们看见的,是一个披着黑色大氅、脸色苍白的少年,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将领簇拥下,缓步走过长街。
少年腰间悬着一柄古拙长刀,刀鞘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。
“那就是……罗世子?”
“嘘!现在该叫主公了!”
“听说昨夜一线天,他亲手杀了靖天司的杨大人……”
“何止!杨文渊是指玄境啊!”
窃窃私语在街巷间流传。
罗峰充耳不闻。他体内的经脉还在灼痛,三教之力强行融合的反噬比预想更严重,系统一直在提示需要静养调息。
但他不能停。
凉州城只是第一步。
“主公,”张猛快步迎上,单膝跪地,“凉州已克。赵无忌自刎,其麾下七万三千禁军已缴械,关押在城北大营。粮仓、武库、银库皆已接管,账目正在清点。”
罗峰点点头,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伏的降兵:“反抗者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张猛道,“禁军多是关内子弟,本就厌战。再加上……赵无忌一死,群龙无首。”
“城中世族呢?”
“十三家大族,有五家昨夜就派人送来降表和礼单。其余八家还在观望。”张猛顿了顿,“不过,有件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在将军府地牢里,”张猛压低声音,“我们发现了赵无忌的独子,赵桓。还有……随军的监军太监,刘瑾。”
罗峰挑眉。
赵桓,他知道。赵无忌的独苗,十八岁,文不成武不就,标准的纨绔子弟。至于刘瑾……
“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