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,原荆州刺史府,如今已改作。
“秦王府”。
说是王府,其实不过是换了一块牌匾。
府中依旧是前朝留下的旧制,青砖黛瓦,飞檐斗拱,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沉稳气度。
正堂之上,秦长安高坐主位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,发束金冠,眉眼间那股戾气已被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。
堂下两侧,坐满了人。
四哥秦明礼、八哥秦明义坐在左首,身后是南阳张家、巴蜀商帮的代表。
右首坐着蔡家的几位长老,以及新近投奔的荆州豪强。
今夜是庆功宴。
十三郡。
从起兵到现在,不过半月,他们已经拿下了荆州、益州的十三郡。
平阳王秦政的势力被压缩在平阳城周围,困守孤城,动弹不得。
“九弟。”
秦明义举着酒杯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如今咱们占了十三郡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依我看,不如直接称国算了!”
他这句话一说出来,满堂皆笑。
秦明礼也笑着附和:“八弟说得是。九弟,你如今手握三十万大军,又得蔡家和张家相助,称个国怎么了?秦政那个缩头乌龟,只配躲在平阳城里等死!”
众人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对!称国!”
“九公子文武双全,正该称王!”
“等拿下平阳城,直接登基算了!”
秦长安坐在上首,听着这些声音,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他没有打断,也没有附和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等到堂中声音渐渐平息,他才开口。
“诸位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称国之事,不急。”
众人一愣。
秦明义急了:“怎么不急?九弟,如今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,称了国,兄弟们更有干劲——”
“八哥。”秦长安打断他,依旧笑着,“称国不是请客吃饭。称了国,就要立国号,设百官,定制度。这些事,哪一件不要时间?哪一件不要精力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今咱们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”
秦明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秦明礼倒是若有所思。
秦长安继续道:“秦政虽然被困在平阳城,但他手里还有五万兵马。荆州水师虽然被咱们截了,但张家那三万水师,真的就完全听咱们的吗?”
他看向秦明礼。
秦明礼脸色微变,讪笑道:“九弟,张家那边……自然是听咱们的。”
秦长安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他又看向右首的蔡家长老。
“蔡家的五万私兵,这些日子辛苦了。等拿下平阳城,我定当重谢。”
蔡家长老忙起身行礼:“九公子言重了。蔡家既已追随公子,自当尽心竭力。”
秦长安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这时候,一名幕僚站起身,拱手道:“公子,属下有一事禀报。”
秦长安看他一眼:“说。”
那幕僚道:“属下刚刚得到消息,秦政派了五千水师,从嘉陵江顺流而下,目标似乎是咱们的粮道。”
堂中笑声戛然而止。
秦明义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五千水师?他想断咱们的粮?”
秦明礼也慌了:“嘉陵江?那不是通往益州的要道吗?他要是截了粮道,咱们益州那边的粮草就运不过来了!”
众人议论纷纷,面露忧色。
秦长安却依旧面色不变。
他放下酒杯,看向那幕僚。
“消息确切?”
幕僚道:“是巴蜀商帮那边传来的。他们的人在嘉陵江上看到了战船,约莫有五十余艘,打着平阳王府的旗号。”
秦长安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五千水师。”他念叨一声,“六哥这是想给咱们添点堵啊。”
秦明义急道:“九弟,你还笑?五千水师虽然不多,但他们要是真截了粮道,咱们益州那边的粮草就过不来了!三十万大军,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没有粮,咱们怎么打?”
秦长安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八哥,你急什么?”
秦明义一愣。
秦长安站起身,走到堂中。
“秦政派五千水师来,说明什么?说明他手里没有更多的兵了。他要是真有把握打赢咱们,就该倾巢而出,直接跟咱们决战。可他只派了五千水师,截粮道?”
他摇摇头。
“截粮道,是拖延时间的打法。他想拖。”
秦明礼若有所思:“拖?拖什么?”
秦长安看向他,目光微深。
“拖到咱们内部分裂,拖到咱们粮草不济,拖到金陵那边有所动作。”
金陵。
这两个字一出,堂中安静下来。
秦明义脸色微变:“九弟,你是说……金陵那边会插手?”
秦长安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。
“金陵那边,大夏皇帝登基不久,根基未稳。按理说,他应该没精力管咱们荆州的事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位皇帝,不是寻常人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秦明礼小心翼翼道:“九弟,你是说,那个罗峰?”
秦长安点头。
“他登基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削藩,不是集权,而是老老实实坐在金陵城里,等着咱们去朝贡。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众人摇头。
秦长安笑了笑。
“因为他在等。等咱们自己乱起来。”
他看向堂中众人。
“荆州九子,各怀鬼胎。老大被软禁,老二进京献美,老三在武陵观望,老四、老八跟着我造反,老五装疯卖傻,老六坐在火山口上,老七至今没有动静。”
“九个儿子,九个心思。这样的局面,根本不需要他动手。咱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削得干干净净。”
堂中寂静。
秦明义脸色发白:“九弟,你的意思是……咱们也会内斗?”
秦长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目光,让秦明义心里发毛。
这时候,一名亲卫匆匆走进来,在秦长安耳边低语几句。
秦长安眉头微动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众人疑惑地看着他。
片刻后,堂门打开,一道身影款款走入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三十许人,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乌发如云,肤若凝脂。那张脸,美得惊人——不是少女那种青涩的美,而是成熟女子那种风情万种的美。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媚意。
她走进来,满堂烛火都似乎黯了一黯。
秦明礼和秦明义齐齐愣住。
蔡家的几位长老也看得呆了。
只有秦长安,站起身,快步迎上去。
“母亲。”
他躬身行礼。
母亲?
众人震惊。
这就是……裴东珠?
河东裴氏第一明珠,晋城第一才女,河东第一美女?
那个传说中的女人?
裴东珠轻轻抬手,扶住秦长安的手臂。
“起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山间的清泉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。
秦长安直起身,看着她。
“母亲怎么来了?”
裴东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环顾堂中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
被她看到的人,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。
那目光太锐利了,锐利得像刀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秦长安脸上。
“你造反,为何不告诉我?”
秦长安沉默。
裴东珠看着他,眼中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长安,我是你母亲。”
秦长安低头。
“儿子知错。”
裴东珠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走到堂中,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都坐吧。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落座。
裴东珠看着秦长安。
“说吧,你想做什么?”
秦长安在她面前,不敢隐瞒。
“儿子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属于自己的东西?”裴东珠问,“什么是你的?”
秦长安抬起头。
“平阳王位。”
堂中安静。
裴东珠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把王位传给秦政吗?”
秦长安道:“因为他是嫡子。”
“不对。”裴东珠摇头,“因为你父亲知道,你守不住。”
秦长安脸色微变。
裴东珠继续道:“你父亲一辈子最擅长的,就是看人。他知道老大有野心但没脑子,知道老二有城府但没胆量,知道老三有勇力但没谋略。他知道老五最聪明但最懒,知道老六最适合守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也知道你。”
秦长安看着她。
裴东珠道:“你聪明,有野心,有胆量,有谋略。但你太急了。你等不及。”
秦长安沉默。
裴东珠轻轻叹息。
“你父亲临终前,我去看他。他拉着我的手说,阿珠,我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小九。可这个王位,不能给他。给他,他会死。”
秦长安浑身一震。
裴东珠看着他,眼中终于有了泪光。
“可你还是反了。”
堂中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良久。
秦长安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母亲,儿子不后悔。”
裴东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你不后悔,我就不劝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秦长安。
“这是河东裴家的信物。凭此物,可以调动裴家在各地的商铺、钱庄、粮行。”
秦长安愣住。
裴东珠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要打吗?我帮你。”
秦长安眼眶泛红。
“母亲……”
裴东珠伸手,轻轻抚了抚他的脸。
“我只有你一个儿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若是输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夜风从堂外吹入,烛火摇曳。
秦长安握着那枚玉佩,手心滚烫。
良久,他抬起头。
“母亲,儿子不会输。”
裴东珠看着他,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光下的一缕轻烟。
可满堂的人看着,都觉得心头发颤。
这个女人,太美了。
美得不像三十八岁的人,美得不像有这么大儿子的人。
秦明义呆呆地看着她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秦明礼悄悄踢了他一脚,他才回过神来。
裴东珠却没有看他们。
她只看着秦长安。
“嘉陵江那五千水师,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秦长安道:“儿子打算派巴蜀商帮的人,从上游放火船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裴东珠打断他。
秦长安一愣。
裴东珠道:“裴家在嘉陵江上,有三百艘商船。船上装的都是粮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让人把粮食卸了,装上桐油、硝石。今夜出发,明早就能到。”
秦长安瞳孔微缩。
“母亲的意思是——”
裴东珠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秦政不是要截你的粮道吗?”
“你就告诉他——”
“粮道,不是这么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