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皇宫,御书房。
案上摆着三封信。
罗峰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第一封,已经看了很久。
那是秦长安的信。
信写得很长,措辞极尽谦卑,甚至可以说是卑微。
秦长安在信里自称“儿臣”,称罗峰为“父皇”,言辞恳切地请求罗峰认他作儿子。
“儿臣愿以荆州以南五郡为献,求父皇将凉州赐予儿臣,使儿臣得立秦国于长安,世世代代为大夏守西陲……”
罗峰念出这段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个小九,”他将信放下,“居然想要朕的凉州。”
站在案边的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这秦长安……是不是疯了?凉州乃西北屏障,岂能给他?”
罗峰没说话。
他拿起第二封信。
突厥可汗的信写得很短,措辞却很硬。
“大夏皇帝陛下,秦氏内斗,本与突厥无关。然秦长安乃可汗故人之子,愿以五千战马为礼,求陛下不插手秦家之事。若陛下应允,突厥与大夏,永结兄弟之邦。”
罗峰看完,轻轻笑了笑。
“五千战马。”他念叨一声,“突厥可汗倒是大方。”
秉笔太监道:“陛下,突厥人向来无利不起早。他们帮秦长安说话,只怕另有所图。”
罗峰点头。
他拿起第三封信。
秦政的信最长,也最实在。
信里附了一份礼单——秦家百年积攒的一半财产,金银珠宝、田产地契,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。
除此之外,秦政还重申了之前的请求:左右指挥使、镇军大将军、兵马大元帅、三州节度使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尚书令、上柱国、太尉、楚国国君。
一个不落。
“他倒是记得清楚。”罗峰失笑。
秉笔太监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陛下,这秦家……也太有钱了吧?”
罗峰没有回答。
他将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,静静地看着。
突厥可汗的信在左,秦长安的信在中,秦政的信在右。
三封信,三个诉求,三个态度。
突厥人想让他袖手旁观,秦长安想让他认儿子换凉州,秦政想让他兑现承诺当楚国国君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说。
御书房的门轻轻推开。
锦衣卫指挥使走进来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臣有事禀报。”
罗峰抬眸:“说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:“荆州那边,又有新消息。秦长安的母亲裴东珠,昨夜抵达襄阳城。她带了裴家在嘉陵江上的三百艘商船,船上装的是桐油和硝石。”
罗峰眉头微动。
“桐油?硝石?”
“是。”锦衣卫指挥使道,“臣推测,裴东珠是想用火攻,对付秦政那五千水师。”
罗峰沉默片刻。
“裴东珠。”他念叨这个名字,“河东裴氏第一明珠,晋城第一才女……她今年多大?”
锦衣卫指挥使一愣,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道:“约莫三十七八岁。”
“三十七八。”罗峰笑了笑,“比秦政还小几岁?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:“是。平阳王秦风当年娶裴东珠时,已经年近五十。裴东珠那时刚满十八,是晋城有名的才女。”
罗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锦衣卫指挥使试探道: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双手奉上。
“武当山那边传来的消息。张真人……出关了。”
罗峰目光一凝。
他接过密报,展开细看。
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他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张真人出关后,第一句话是:‘荆州有龙气,当往观之。’”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秉笔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敢出声。
罗峰看着那行字,沉默良久。
“龙气。”他轻声重复。
他想起那夜,苏晚晴说过的话。
“我找过张真人。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当中,他只认为只有张真人才是大气运者。然而张真人却说——我并非大幸运者,我乃真武转世。”
真武转世。
那是什么概念?
那是道门至高无上的存在,是三教公认的顶尖人物。
这样的人,说荆州有龙气。
罗峰将密报放下,看向锦衣卫指挥使。
“张真人现在何处?”
锦衣卫指挥使道:“据报,张真人已离开武当山,往荆州方向去了。随行的只有两名道童。”
罗峰沉默。
张真人去荆州做什么?
看龙气?
看谁的龙气?
秦政的?秦长安的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“派人盯着。”他道,“张真人每到一处,朕都要知道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领命。
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那这三封信……如何回复?”
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,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像繁星一样闪烁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苏晚晴那边,最近怎么样?”
锦衣卫指挥使一愣,没想到陛下又突然问起这位。
他忙道:“回陛下,苏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在东郊别院。据看守的人说,她每日打坐,偶尔会……会望着皇宫的方向发呆。”
罗峰沉默。
那夜之后,他再没见过她。
不是不想见,是不知见了该说什么。
可此刻,他忽然很想见她。
“备车。”他道。
锦衣卫指挥使愣住:“陛下,这么晚了……”
罗峰看他一眼。
锦衣卫指挥使忙低头:“是。”
东郊别院。
夜深人静。
苏晚晴坐在院中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如水,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,只是比那夜更苍白了些。
业火焚身的痛苦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可她没有再喊疼。
那夜,她在那个人怀里喊了一声疼,已经是她这辈子最软弱的时候了。
院门轻轻推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人?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然后,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朕来看看你。”
苏晚晴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回头。
月光下,罗峰站在她身后,一身玄色常服,负手而立。
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听说你这些日子,一直望着皇宫的方向发呆?”
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颤抖。
良久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陛下……怎么来了?”
罗峰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你那夜说,你很疼。”
苏晚晴眼眶微红。
罗峰伸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。
“现在还疼吗?”
苏晚晴望着他,眼中的泪终于落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罗峰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苏晚晴做梦都没想到的举动——
他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
苏晚晴僵住了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业火焚身,二十年孤身一人。
二十年没人敢靠近她,二十年没人愿意抱她!
可此刻,这个人抱着她。
他抱着她,像抱一个寻常女子。
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淡淡的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“疼就告诉朕。”
苏晚晴伏在他怀里,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月光如水。
夜风轻拂。
院中,两道身影相拥而立。
良久。
苏晚晴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,闷闷的。
“陛下,臣妾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罗峰低头看她。
苏晚晴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张真人去荆州,不是为了看龙气。”
罗峰目光一凝。
苏晚晴道:“他是去看人。”
“看谁?”
苏晚晴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看秦长安。”
“因为秦长安身上,有他当年留的东西。”
罗峰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苏晚晴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剑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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