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,秦王府后院。
裴东珠坐在妆台前,手中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,墨是徽州的老松烟!
字迹清隽挺拔,一看便是出自名家手笔。
可那内容,却让她恨不得把这张纸撕成碎片。
“晚晴说,河东裴氏富可敌国,产业遍布天下。朕缺一个能管钱的人。你儿子认朕为父,你便是朕的嫂妻,嫂妻与妻子,不过一字之差,不如你亲自来金陵,给朕生个儿子,将来让他继承河东裴家,岂不美哉?”
“小逆贼!”
裴东珠将那信纸狠狠拍在妆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活了三十八年,从未受过这等羞辱。
河东裴氏,那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。
她是裴家嫡长女,晋城第一才女,河东第一美人。
当年嫁给平阳王秦风,那是明媒正娶,八抬大轿。
即便是秦风死后,她依旧执掌裴家所有产业,手下掌柜伙计数以万计,跺一跺脚,河东的商路都要抖三抖。
可如今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皇帝,居然敢写信让她……
“贵妃?生儿子?”
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几个字,饱满的胸脯起伏得愈发剧烈。
侍女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良久。
裴东珠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。
她毕竟是裴东珠。
能在秦风死后掌控裴家产业!
能在几个庶子争权时稳坐钓鱼台的女人,靠的不是美貌,是脑子。
她重新拿起那封信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她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晚晴说……”
她盯着这两个字,眉头微蹙。
晚晴?
苏晚晴?
蓬莱苏家那个修炼太上忘情道的女人?
那个传闻中美艳绝伦、却冷得像冰的女人?
那可是他名义上的母妃啊!
这小子,居然敢这样对待自己的母妃?
她怎么会和罗峰扯上关系?
又怎么会替罗峰传这样的话?
裴东珠放下信,陷入沉思。
她想起一些传闻。
据说大夏新皇登基那夜,北凉王罗啸天被废了。
据说苏晚晴就在当场,据说她和罗峰之间……
“小姐。”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要不要奴婢把这封信烧了?”
裴东珠看她一眼。
“烧了做什么?”
侍女一愣。
裴东珠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美艳的面孔上,怒意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沉思。
“这封信,不是羞辱。”她缓缓道,“是试探。”
侍女不解。
裴东珠道:“他想看看,我会不会暴跳如雷,会不会失去理智,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是在试我的深浅。”
侍女似懂非懂。
裴东珠没有再解释。
她望着窗外的月色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二十岁出头的小皇帝,登基不过月余。
就能写出这样一封信——看似荒诞不经,实则暗藏机锋。
这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手段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轻声说。
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片刻后,一名丫鬟进来禀报:“夫人,九公子来了。”
裴东珠收回思绪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秦长安走进来时,脸上带着几分忐忑。
他刚刚在母亲院外站了许久,犹豫着要不要进来。
那封信的内容,他已经知道了——送信的人是他的人,自然要先过他的手。
他本以为母亲会暴怒,会骂他,甚至会打他。
可母亲站在窗前,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母亲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裴东珠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秦长安低头:“儿子……来请罪。”
裴东珠没说话。
秦长安道:“儿子知道,那封信让母亲受辱了。儿子这就去给罗峰回信,拒绝他的无理要求——”
“拒绝?”裴东珠打断他,“你拿什么拒绝?”
秦长安一愣。
裴东珠走到他面前,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。
“长安,你刚才在正堂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秦长安脸色微变。
“你说,只是名义上的称呼而已。你说,他是大夏皇帝,受得起。”
裴东珠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秦长安心里发毛。
“你觉得,认一个只比你大两岁的人为父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对吗?”
秦长安低下头。
“母亲,儿子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打赢秦政?”
裴东珠接过话,“想让他不背后捅刀?想让他承认你的秦国?”
秦长安不说话。
裴东珠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长安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裴家,不回平阳王府吗?”
秦长安摇头。
裴东珠道:“因为我不想看你父亲的那些儿子们争来争去。我知道你父亲偏心,知道你们兄弟九个各怀鬼胎。我不想掺和,也不愿你掺和。”
“可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你要争,我不拦你。你要反,我帮你。”
她伸手,轻轻抚了抚秦长安的脸。
“可你不能把自己卖了。”
秦长安浑身一震。
裴东珠道:“认他为父,你以为只是叫一声父皇的事?你叫了这声父,将来他让你出兵你就得出兵,让你纳贡你就得纳贡,让你把长安城改名字你就得改名字。”
“你说只是名义上的,可这世上,最重的就是名义。”
秦长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裴东珠收回手,转过身去。
“那封信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”
秦长安愣住:“母亲,您……”
裴东珠背对着他,声音淡淡的。
“他试探我,我就不能试探他吗?”
秦长安怔怔地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兰花,清冷,孤傲,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韵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母亲。
“母亲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想怎么做?”
裴东珠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,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三日后,金陵城,皇宫。
罗峰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,秉笔太监轻轻走进来。
“陛下,有消息了。”
罗峰抬眸。
秉笔太监道:“东郊别院那边传来消息,苏姑娘说,裴东珠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她。”
罗峰挑眉。
“给苏晚晴?”
“是。”秉笔太监道,“信的内容,苏姑娘让人抄了一份送来。”
他将一份信笺双手奉上。
罗峰接过,展开细看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
“苏家姐姐亲启:
听闻姐姐与陛下相交甚笃,珠冒昧相询——陛下此人,究竟如何?
河东裴氏,愿与苏家结百年之好。
若姐姐愿牵线,珠当亲赴金陵,与姐姐一叙。
裴东珠拜上”
罗峰看完,忍不住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将信放下,“她不来找朕,反而去找苏晚晴。”
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这位裴夫人……想做什么?”
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,苏晚晴伏在他怀里,轻声说的那句话:
“陛下,张真人去荆州,是去看秦长安。因为秦长安身上,有他当年留的剑意。”
剑意。
张真人的剑意。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秦长安,可能是张真人选中的人。
而裴东珠,是秦长安的母亲。
她现在来找苏晚晴……
罗峰忽然笑了。
“传旨。”他道。
秉笔太监忙躬身。
罗峰转过身,目光幽深。
“让苏晚晴进宫。”
秉笔太监一愣:“陛下,是召见吗?”
罗峰摇头。
“不是召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让她搬进来。”
“住在朕的寝宫旁边。”
“朕现在火气很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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