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,山阳公府。
这座山庄占地三千亩,比金陵皇宫还要大上三分。
亭台楼阁,水榭歌台,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。
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,罗峰登基后。
特意命人修缮扩建,赐给了前朝废帝赵构。
名义上是“供养”,实际上是软禁。
赵构对此心知肚明。
可他不在乎。
住在这香山上,有美人相伴,有美酒可饮,有山水可游,比当皇帝时还要自在。
皇帝那活儿,他早就不想干了。
每天早起上朝,听一群老头子吵架。
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,累都累死了!
还是现在好。
此刻,赵构正躺在一张软榻上,闭着眼睛,享受着两个小妾的服侍。
一个捏肩,一个捶腿。
两个小妾都是十六岁,生得水灵灵的,是他搬进香山后罗峰赏赐的。
说是“宫女”,其实就是送给他做妾的。他照单全收,反正不要白不要。
“公爷。”捏肩的小妾柔声道,“今儿个天气好,要不要去后山赏花?”
赵构懒洋洋道:“不去。花有什么好看的,不如看你们。”
小妾羞红了脸,轻轻捶了他一下。
赵构正要再调笑几句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公爷!公爷!”老管家跑进来,气喘吁吁,“有、有贵客来了!”
赵构睁开眼,皱眉道:“什么贵客?罗峰来了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老管家咽了口唾沫,“是、是太后娘娘!”
赵构一愣。
太后?
他母亲?
他猛地坐起来,两个小妾吓了一跳。
“你说谁?”
“太后娘娘!您的母后!她、她来了!已经到了山门外!”
赵构怔在原地。
母亲?她怎么来了?
自从他被废、被封山阳公迁到香山后,他就再没见过母亲。
不是不想见,是见不了。
母亲据说被安置在别处,由锦衣卫“保护”着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
可现在,她来了?
赵构忽然有些慌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——衣袍松松垮垮,头发也没好好束,活像个酒色之徒。
这样子,怎么见母亲?
“快!更衣!”他跳起来,“备茶!备点心!把正堂收拾干净!”
香山山门外。
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绝美的脸。
萧燕燕。
前朝大宁太后,赵构的生母。
她今年三十多岁,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。
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眸子像是盛着一汪春水,顾盼之间,风情万种。
此刻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外罩一件同色披风,端坐车中,仪态万方。
只是——
她的腹部微微隆起。
那是身怀六甲的迹象。
“娘娘。”车旁的侍女轻声道,“山阳公府的人来了。”
萧燕燕抬眸看去。
山门大开,一群人匆匆迎出来。为首的,正是赵构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,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,快步走来。
“母后!”
赵构走到车前,扑通一声跪下,眼眶泛红。
“儿子……儿子给母后请安!”
萧燕燕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是她的儿子。
亲生儿子。
前朝的皇帝,如今的阶下囚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
侍女掀开车帘,搀扶萧燕燕下车。
赵构站起身,正要上前搀扶,忽然看见母亲的腹部——
他愣住了。
那隆起的弧度,那明显的身形……
赵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“母后,您……”
萧燕燕看着他,神色平静。
“怎么?不认得了?”
赵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脑子一片空白。
母亲怀孕了?
母亲……怀了谁的孩子?
正堂。
茶香袅袅。
赵构坐在下首,低着头,不敢看母亲。
萧燕燕端坐主位,轻轻抿了一口茶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她道,“罗峰倒是没亏待你。”
赵构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萧燕燕看着他,淡淡道:“想问什么,就问吧。”
赵构咬了咬牙。
“母后,您……您腹中……”
萧燕燕放下茶盏。
“罗峰的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惊雷,劈在赵构头上。
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。
“什么?!”
萧燕燕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这么激动做什么?”
赵构浑身发抖。
“母后!他、他是儿子的仇人!他夺了儿子的江山!他囚禁了您!您怎么能、怎么能……”
“怎么能怀他的孩子?”萧燕燕接过话,语气依旧平淡。
赵构说不出话,只是死死盯着母亲的腹部。
萧燕燕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,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。
“你以为,我来找你,是为什么?”
赵构怔住。
萧燕燕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构儿,你今年快二十有三了。”
赵构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萧燕燕继续道:“你当了三年皇帝,什么都没干成。你被罗峰赶下台,什么都没带走。你住在这香山上,娶了两个十六岁的小妾,整天吃喝玩乐,什么都没想。”
赵构脸色涨红。
“母后!儿子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萧燕燕打断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锦衣卫不告诉我?你每天做什么,说什么,甚至那两个小妾叫什么名字,我都一清二楚。”
赵构愣住了。
萧燕燕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她挺着肚子,行动有些迟缓,可那股气势,依旧压得赵构抬不起头。
“构儿,你是我生的。你什么样,我最清楚。”她伸手,抬起他的下巴,让他看着自己。
“你没有当皇帝的本事,没有争天下的野心,甚至连恨一个人都不会。”
赵构眼眶泛红。
“母后,儿子……儿子恨他。”
“恨?”萧燕燕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,“你恨他什么?恨他夺了你的江山?那江山本来就是你捡来的。恨他囚禁了你?他让你住在这比皇宫还大的山庄里,给你美人,给你美酒,让你逍遥自在。这叫囚禁?”
赵构说不出话。
萧燕燕收回手,转过身去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赵构看着她。
萧燕燕背对着他,声音淡淡的。
“我肚子里的孩子,是你的弟弟,也是罗峰的儿子。”
赵构浑身一震。
萧燕燕继续道:“他答应我,这个孩子出生后,会封他一个王爵。将来,这孩子长大了,或许能……帮你一把。”
“帮我?”赵构愣住,“帮我什么?”
萧燕燕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帮你活下去。”
赵构怔住了。
萧燕燕走到他面前,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。
“构儿,你太软了。你没野心,没手段,没狠心。这样的人,在乱世里活不长。罗峰留着你,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你对他构不成威胁。”
“可将来呢?将来换了别人当皇帝,还会留着你吗?”
赵构脸色发白。
萧燕燕轻声道:“我怀这个孩子,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。”
“将来,这孩子长大了,有罗峰的血脉,有我的教养,有萧家和赵家的根基。到那时,无论谁坐在那把椅子上,都得给他几分面子。有他在,你就能安享晚年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
赵构呆呆地看着母亲,眼眶渐渐湿润。
“母后……”
萧燕燕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傻孩子,你以为我愿意吗?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萧燕燕,前朝太后,河东萧氏嫡女,如今却要委身于夺了咱们江山的人,还要给他生孩子……你以为我心里好受?”
赵构哽咽道:“母后,是儿子没用……”
萧燕燕伸手,将他揽入怀中。
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不是你没用。”她轻声道,“是这世道,太狠了。”
正堂里安静下来。
母子相拥,良久无言。
门外,侍女们低着头,不敢看。
远处,山风拂过,吹动满山红叶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萧燕燕松开他,退后一步。
“好了。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我该走了。”
赵构急了:“母后!您这就要走?儿子还没好好孝敬您——”
“孝敬什么?”萧燕燕打断他,“我在这多待一刻,锦衣卫就多记一笔。对你不好,对孩子也不好。”
她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构儿。”
“儿子在。”
萧燕燕沉默片刻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
说完,她迈步走出正堂。
赵构追到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阳光下,她的身影依旧窈窕,只是腹部微微隆起,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。
他忽然跪下来,朝那个方向重重叩首。
“母后——”
声音哽咽,再也说不出话。
马车辚辚远去。
山门缓缓阖上。
赵构跪在门前,久久不起。
两个小妾跑过来,想要扶他,被他推开。
他就那么跪着,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,眼泪无声滑落。
远处,山巅之上。
一道身影负手而立。
罗峰。
他望着山门前的这一幕,神色平静。
“陛下。”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轻声道,“萧燕燕今日来此,说了什么,臣已让人记录在案。”
罗峰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影,看了很久。
良久。
他轻轻笑了笑。
“这个萧燕燕,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不解。
罗峰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锦衣卫指挥使跟上,忍不住问:“陛下,萧燕燕说她怀这个孩子是为了给赵构留后路……您信吗?”
罗峰脚步不停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她愿意生。”
“那就让她生。”
山风呼啸。
红叶漫天。
远处,那辆青帷马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