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张颜齐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是锦衣卫指挥使,执掌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,跺一跺脚金陵城都要抖三抖。
可此刻,他却像个等待召见的寻常官吏!
恭恭敬敬地立在廊下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因为里面那位,是陛下。
御书房的门轻轻打开。
秉笔太监王承恩走出来,朝他点点头。
“张指挥使,陛下召见。”
张颜齐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入。
御书房里,罗峰正在批阅奏章。
张颜齐跪下叩首:“臣张颜齐,叩见陛下。”
罗峰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颜齐跪着,不敢动。
他知道陛下为什么召见他。
是为了他昨日递上去的那道奏疏——为妹妹张嫣求官。
那奏书递上去后,他回去一夜没睡。他知道这事不合规矩,知道可能会触怒陛下,可他没办法。
张家世代将门,到了他这一辈,只剩他和妹妹两人。
父亲战死沙场时,妹妹才十二岁。
是他一手把妹妹拉扯大,教她读书识字。
教她管家理财,教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。
如今妹妹二十岁了,该有个正经出身。
良久。
罗峰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张颜齐。”
“臣在。”
罗峰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给妹妹求官,想要什么职位?”
张颜齐额头贴地:“臣不敢奢求。臣只是……只是想给妹妹谋个差事,让她有个正经出身,将来嫁人也体面些。”
罗峰沉默片刻。
“你妹妹张嫣,朕听说过。”他道,“金陵第一才女,张家管财的。你们张家那些产业,都是她在打理?”
张颜齐道:“是。家父去世后,家中产业全是妹妹在管。这些年,倒也经营得不错。”
罗峰点点头。
“江南那边的税赋,最近收得不太顺。”
他道,“杭州府递上来的折子,说是有几家商户拖欠税款,拖了半年了。”
张颜齐心头一跳。
罗峰继续道:“朕需要一个懂财务的人,去杭州走一趟,把这笔钱收上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妹妹,敢去吗?”
张颜齐愣住了。
去杭州?
那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,也是……最危险的地方。
江左帮的总舵,就在杭州。
江左帮帮主李梅郎。
那个号称“江南第一才子”的男人,那个……喜欢他妹妹的人。
张颜齐想起三年前那场风波。
那时候妹妹随他去杭州公干,偶然结识了李梅郎。
一个是金陵第一才女!
一个是江南第一才子,才子佳人,一见倾心。
那段日子,妹妹脸上总是带着笑,书信往来不断。
可后来,出事了。
李梅郎支持的,是秦家。
确切地说,是秦家那位被软禁的东君公子秦龙。
大夏立国后,锦衣卫查出了江左帮与秦龙的往来。
李梅郎虽未获罪,却也被盯上了。
妹妹知道后,主动断了往来。
从此再没提过那个人。
“张颜齐。”罗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张颜齐忙叩首:“臣在。”
罗峰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你妹妹和李梅郎的事,朕知道。”
张颜齐心头一紧。
罗峰继续道:“朕也知道,李梅郎最近在杭州不太安分。他想救秦龙,想在杭州起兵。江左帮有钱有人,若是真让他成了事,江南就乱了。”
张颜齐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此事。”
罗峰笑了笑。
“你不知道,朕知道。”他道,“所以朕才让你妹妹去杭州。”
张颜齐猛地抬头。
罗峰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你妹妹是聪明人。她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杭州,钱塘江畔,江左帮总舵。
李梅郎站在楼上,望着江面的点点帆影。
他生得极俊,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一袭青衫衬得他玉树临风。
江南第一才子,名不虚传。
可此刻,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帮主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名心腹上前,“有消息了。”
李梅郎没回头。
“说。”
心腹低声道:“张姑娘……被封了锦衣卫指挥佥事,不日将南下杭州,督办杭州府税赋。”
李梅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三年了。
三年没见过她了。
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。
那是在西湖边上,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,站在断桥上,望着远处的雷峰塔。
风吹起她的裙角,吹动她的发丝,那一刻,他以为看到了仙女下凡。
后来才知道,她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妹妹,京城第一才女张嫣。
他们谈诗论画,品茶赏月,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。
可后来……
“帮主。”心腹又道,“张姑娘此次南下,带的随从不多。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李梅郎打断他,“不许动她。”
心腹低头:“是。”
李梅郎转过身,走到案前。
案上放着一封信,是东君公子秦龙从荆州送来的。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等我出来。”
李梅郎看着那四个字,沉默良久。
秦龙是他的恩人。
十年前,他还是个穷书生,流落杭州街头,是秦龙救了他,资助他读书,帮他建立江左帮。没有秦龙,就没有今天的李梅郎。
所以秦龙让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
秦龙让他支持秦家,他就支持秦家。
秦龙让他结交权贵,他就结交权贵。
秦龙让他准备起兵,他就准备起兵!
哪怕秦龙被软禁,他也没想过背叛。
可是……
他闭上眼睛,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脸。
张嫣。
他这辈子,只爱过这一个女人。
“帮主。”心腹又道,“张姑娘的车队,明日抵达杭州。咱们……要不要派人迎接?”
李梅郎沉默片刻。
“不用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幽深。
“她会来找我的。”
翌日,杭州城外,官道。
张嫣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的杭州城。
三年了。
她又回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乌发挽成简单的髻,脸上不施粉黛,却依旧美得惊人。
京城第一才女,果然名不虚传。
可此刻,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小姐。”随行的侍女轻声道,“咱们是先进城,还是……”
张嫣沉默片刻。
“先不去驿馆。”她道,“去江左帮。”
侍女一愣。
张嫣放下车帘。
“有些事,该了断了。”
江左帮总舵。
李梅郎站在门口,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。
他知道她会来。
车门打开,张嫣走下来。
四目相对,时光仿佛凝固。
三年不见,她瘦了些,却依旧美得让他心悸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兰花,清冷,孤傲。
“嫣儿。”他轻声道。
张嫣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李帮主,本官此来,是为公事。”
李梅郎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
本官。
她叫他本官。
不是梅郎,不是李公子,是本官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张大人,请。”
正堂。
茶香袅袅。
两人相对而坐,隔着一张案几,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张嫣开门见山。
“杭州府的税赋,拖欠半年了。本官此来,是奉旨催收。”
李梅郎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张嫣道:“江左帮名下有三家商号,共拖欠税款十二万两。李帮主打算什么时候交?”
李梅郎沉默片刻。
“嫣儿……”
“请叫我张大人。”
李梅郎的心又是一疼。
他看着她,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情。
“嫣儿,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
张嫣没有回答。
李梅郎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张大人。”他道,“税款的事,我会处理。但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张嫣看着他。
李梅郎道:“我想请你……帮我救一个人。”
张嫣目光微动。
“谁?”
李梅郎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东君公子,秦龙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张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良久。
她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,让李梅郎心里发寒。
“李梅郎。”她道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接这个差事吗?”
李梅郎不说话。
张嫣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俯下身,在他耳边轻声道:
“因为陛下说,若你能迷途知返,既往不咎。若你执迷不悟——”
她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“锦衣卫的钱,不是那么好欠的。”
李梅郎脸色发白。
“嫣儿,你……”
张嫣直起身,目光冰冷。
“李梅郎,三年前我离开你,不是因为怕事。是因为我看清了,你心里最重要的是秦龙,不是我。”
“三年了,我以为你会明白。可你还是那个样子。”
她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税款,三日内交清。”
“至于秦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救不了他。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说完,她迈步走出正堂。
李梅郎怔在原地,像一尊雕像。
风吹进来,吹动他的衣袍。
良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三日后,杭州府衙。
张嫣坐在案后,看着面前的账册。
税款已经收齐,一分不少。
江左帮那十二万两,是李梅郎亲自送来的。他没多说一句话,只是把银票放在案上,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离开。
那一眼,让她心里堵得慌。
可她不能心软。
她是锦衣卫指挥佥事,是陛下的臣子,是张家的女儿。
不是他李梅郎的嫣儿。
“大人。”一名锦衣卫走进来,单膝跪地,“荆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张嫣抬眸。
锦衣卫道:“东君公子秦龙,昨夜……死了。”
张嫣瞳孔微缩。
“怎么死的?”
锦衣卫道:“据说是病逝。但咱们的人说,是平阳王秦政动的手。”
张嫣沉默。
秦龙死了。
那个被软禁的东君公子,那个让李梅郎死心塌地的人,死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李梅郎的眼神。
他说:“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。”
她说:“你救不了他。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一语成谶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轻声道。
锦衣卫领命退下。
张嫣独自坐在堂中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色阴沉,像是要落雨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阴天,她离开杭州,离开他。
那时候她以为,离开是为了保护自己。
现在她才知道,离开是为了——
让他死心。
可他不死心。
他一直都不死心。
“李梅郎。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,这天下,早就不是你们的天下了。”
窗外,终于落下雨来。
淅淅沥沥,打湿了整个杭州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