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阳城,烽火连天。
三十万大军围城,旌旗蔽日,鼓声震天。
秦长安站在中军大纛之下,望着远处的城楼,意气风发。
“报——!”
一骑快马飞奔而来,斥候滚鞍下跪:“启禀九公子!东门已破!我军已攻入外城!”
秦长安大笑。
“好!传令下去,攻入内城者,赏千金!擒杀秦政者,封万户侯!”
帐前诸将轰然应诺,纷纷上马,朝东门方向涌去。
秦明礼和秦明义凑上来,满脸堆笑。
“九弟,这一战下来,平阳城就是咱们的了!”
“是啊是啊!六哥那个缩头乌龟,这回看他还怎么躲!”
秦长安笑着点头,目光却越过人群,望向城楼深处。
他在找一个人。
秦霄。
那个散懒的五哥。
那夜秦霄来他营中,说了那些话后,便再没出现过。他派人去打探,得到的消息是——秦霄回了平阳城,然后就没出来过。
“五哥。”秦长安轻声念着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很快就知道了。
因为就在此时,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。
紧接着,一匹快马飞奔而来,马上的斥候满脸是血,声音都变了调——
“九公子!大事不好!我军中伏了!”
秦长安脸色骤变。
“什么?!”
话音未落,东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然后,他看见了——
无数溃兵从东门方向涌来,丢盔弃甲,哭爹喊娘。而在他们身后,一支黑甲大军如潮水般涌出,战旗猎猎,上书一个大字——
“秦”!
那是平阳王府的旗号!
为首一将,白马银枪,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纵马驰骋,枪出如龙,每一枪刺出,必有一名秦长安的部将落马。
那人,正是秦霄!
秦长安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是五哥?
那个整天躺在摇椅上吃葡萄摸丫鬟的五哥?
那个永远散懒、永远不修边幅、永远什么都不在乎的五哥?
“九弟!快撤!”秦明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中计了!咱们中计了!”
秦长安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不!”他甩开秦明礼的手,拔剑在手,“传令下去,整军再战!我尚有二十万大军,何惧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又一阵喊杀声从西面传来。
又是一支黑甲大军杀出,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
紧接着,南面、北面,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。
四面包围。
秦长安怔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城楼上。
秦政负手而立,望着城下的战局,神色平静。
身旁的将领们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“王爷!五公子真乃神将啊!”
“以五万破二十万,这一战打下来,天下谁人不知五公子的威名!”
“王爷高明!让五公子假装散懒,麻痹秦长安,如今一举定乾坤!”
秦政听着这些话,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。
他只是望着城下那道白马银枪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五哥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藏了这么多年,终究还是藏不住了。”
城下。
秦霄纵马驰骋,枪尖所指,无人能挡。
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散懒,只有一片冷峻的杀意。
这些年,他一直在装。
装散懒,装无能,装什么都不在乎。
因为父亲临死前跟他说过:“老五,咱们家太乱了。你若是太出色,活不长。”
所以他藏。
藏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里,他看着大哥被软禁,二哥被支开,三哥被压制,四哥八哥跟着老九造反,六弟坐上那个烫屁股的王位。
他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不问。
可这一次,他不得不管了。
因为六弟跟他说:“五哥,我要输了。你不出手,咱们家就完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然后,出手了。
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。
秦长安的二十万大军,在他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。他用了三天时间,摸清了秦长安的兵力部署、粮道走向、将领脾性。他用了五天时间,暗中调兵遣将,设下这个四面埋伏的死局。
然后,一战定乾坤。
“杀!”
他一枪挑飞一名敌将,目光穿过乱军,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。
秦长安。
那个想娶蔡文姬的弟弟,那个想当秦王的弟弟,那个……认了罗峰为父的弟弟。
“小九。”他轻声念着,“对不住了。”
他纵马,朝那个方向冲去。
秦长安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,浑身冰凉。
他想逃,可双腿像是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他想喊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杆银枪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“九公子!”
一道身影忽然扑过来,将他撞开。
是秦明礼。
秦明礼满脸是血,死死抱着他的腰。
“九弟快走!我来挡住他!”
“四哥!”
秦长安看着这个一向胆小怕事的四哥,眼眶瞬间红了。
秦明礼咧嘴一笑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九弟……四哥这辈子……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……今天……总算……总算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杆长枪贯穿他的胸膛。
秦明礼的身体软软倒下,眼睛还睁着,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四哥——!”
秦长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。
秦霄勒住战马,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四弟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。
可他没有停。
他再次举起枪,对准秦长安。
“小九,放下兵器,投降吧。”
秦长安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中却满是恨意。
“五哥!你为什么要帮秦政?!他有什么好?!他凭什么坐那个王位?!”
秦霄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父王让他坐。”
秦长安愣住。
秦霄继续道:“父王临终前跟我说,小六最适合守成。咱们家,需要一个能守住的人,不是一个能打的人。”
“咱们打了这么多年,死的人还少吗?”
秦长安浑身颤抖。
秦霄看着他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忍。
“小九,投降吧。我去跟六弟说,饶你一命。”
秦长安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饶我一命?”他喃喃道,“饶我一命做什么?让我像大哥那样被软禁一辈子?还是让我像你一样装疯卖傻十年?”
他站起身,踉踉跄跄地后退。
“五哥,我不投降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高高举起。
那是裴东珠给他的,河东裴家的信物。
“裴家子弟何在!”
话音落下,人群中忽然冲出数十名黑衣武士,将秦长安团团护住。
那是裴东珠安排在他身边的死士。
秦霄眉头微皱。
“小九,你跑不掉的。”
秦长安看着他,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五哥,今日之仇,来日必报。”
说完,死士们护着他,朝混乱的战场深处退去。
秦霄没有追。
他只是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来日?”
他喃喃道。
“小九,你没有来日了。”
战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次日天明,尘埃落定。
秦长安的三十万大军,死伤过半,余者溃散。四公子秦明礼战死,八公子秦明义被俘,蔡家私兵全军覆没,南阳水师投降。
秦长安,不知所踪。
城楼上。
秦政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,神色复杂。
秦霄走上城楼,银甲上沾满血迹,却依旧是那副散懒模样。
“六弟,小九跑了。”
秦政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秦霄看着他,皱眉道:“你不派人追?”
秦政摇摇头。
“不用追。”
秦霄不解。
秦政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五哥,你觉得小九能跑去哪?”
秦霄想了想。
“荆州是咱们的,益州有唐门,交州太远……他只能往北跑。”
“往北是哪儿?”
秦霄目光一凝。
“金陵?”
秦政点点头。
“金陵。”
他望向北方,目光幽深。
“他会去找罗峰。”
秦霄愣住。
“找罗峰?罗峰凭什么帮他?”
秦政轻轻笑了笑。
“因为他是秦长安,因为他手里有裴家的信物,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他认了罗峰为父。”
秦霄沉默。
良久。
他忽然问:“六弟,你早就料到这一步了?”
秦政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北方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五哥,你说,罗峰会让小九活着吗?”
秦霄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秦政点点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朝城楼下走去。
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秦霄问:“什么?”
秦政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小九这一去,咱们家,就真的散了。”
金陵城,皇宫。
罗峰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手中的战报。
平阳城大捷,秦霄一战封神,秦长安败逃,不知所踪。
他将战报放下,轻轻笑了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秦长安败了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罗峰摆摆手。
“不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裴东珠那边,有消息吗?”
秉笔太监道:“回陛下,裴夫人还在襄阳城,秦长安败逃后,她……没有离开。”
罗峰挑眉。
“没离开?”
“是。据报,裴夫人依旧住在秦王府后院,每日看书、写字、赏花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。”
罗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裴东珠,果然有意思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传旨。”
秉笔太监忙躬身。
罗峰道:“让锦衣卫盯紧襄阳城。裴东珠的一举一动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罗峰又想了想。
“还有,让张嫣从杭州回来。”
秉笔太监一愣。
罗峰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江南的事,暂时放一放。朕有更重要的事交给她。”
秉笔太监王承恩不敢多问,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罗峰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那份战报,看着上面那个名字——
秦霄。
“五公子。”他轻声念着,“藏了十年,终于藏不住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远处,夜色渐深。
襄阳城中,秦王府后院。
裴东珠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刚刚送来的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令郎已脱险,不日抵晋。”
裴东珠看着那行字,神色平静。
良久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长安,你这个傻孩子。”
她伸手,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。
火焰舔舐着信纸,渐渐将其吞没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她望着那轮冷月,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。
“罗峰。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