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城,河东裴氏祖宅。
这座占地千亩的百年老宅,今夜灯火通明。
可那灯火照不亮正堂里的阴沉。
秦长安跪在堂中,浑身是伤,衣衫褴褛,哪里还有半分“荆州第一才子”的风采?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不敢看堂上坐着的那位老人。
裴家老太爷,裴东珠的父亲,今年七十有三,须发皆白,面容威严。
他端坐主位,手中捏着一封信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长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,“你可知罪?”
秦长安叩首,额头触地。
“孙儿知罪。”
“知罪?”裴老太爷冷笑一声,“你知什么罪?你起兵造反,输得一败涂地,你母亲为了救你,把自己搭进去了!这就是你所谓的知罪?”
秦长安浑身一颤。
“外公,我母亲她……”
“她被秦政押走了。”
裴老太爷将那封信扔到他面前,“你自己看!”
秦长安颤抖着捡起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
那是秦政的亲笔信。
“裴老太爷钧鉴:
九弟起兵作乱,本为家事。然其兵败之后,竟逃往河东,托庇于裴氏门下。晚辈本应亲往缉拿,然念及裴老太爷年事已高,不愿惊扰。
今有一事相商:令嫒东珠,虽为九弟生母,然多年来一直居于襄阳,未涉叛乱。
晚辈已派人护送令嫒入京,献于大夏皇帝陛下。
若皇帝陛下纳之,则裴氏与大夏,可结百年之好……
至于九弟,晚辈斗胆,请老太爷代为看管。
莫让他再惹事端。
平阳王秦政 拜上”
秦长安看完,双手颤抖,信纸险些拿不住。
“母亲……母亲被献给了罗峰?”
他喃喃着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裴老太爷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恼怒。
“你现在知道怕了?早干什么去了?!”
秦长安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“外公,是我害了母亲……是我……”
裴老太爷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道,“哭有什么用?”
秦长安抬起头。
“外公,我要去救母亲!”
“救?”裴老太爷冷笑,“你怎么救?拿什么救?你三十万大军都没了,你拿什么去跟秦政斗?拿什么去跟大夏皇帝斗?”
秦长安哑口无言。
裴老太爷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他苍老的脸上。
“长安。”他背对着秦长安,声音苍凉,“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要留在襄阳吗?”
秦长安怔住。
裴老太爷道:“她早就料到你会败。她留在襄阳,不是等死,是等你回来。她用自己的命,换你一条生路。”
秦长安浑身剧震。
裴老太爷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秦政的信上说,把你交给我看管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秦长安摇头。
裴老太爷道:“意思是,他不要你的命。他要的,是你母亲的命,还有裴家的态度。”
他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。
“长安,你母亲这一去,是去金陵。是去给大夏皇帝做……做他信上说的那件事。”
秦长安想起那封信的内容,脸色惨白。
“外公,那封信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裴老太爷冷冷一笑。
“你以为你母亲收到那封信后,没给我看?你以为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,没跟家里商量?”
秦长安愣住了。
裴老太爷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长安,你母亲这辈子,只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秦长安声音沙哑:“什么事?”
裴老太爷道:“生了你。”
秦长安如遭雷击,跪在地上,再也说不出话。
官道上,一队人马缓缓北行。
队伍中间,是一辆青帷马车。马车四周,是平阳王府的精锐亲卫,足足三百人,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。
车内,裴东珠端坐其中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乌发挽成简单的髻,脸上不施粉黛,却依旧美得惊人。三十八岁的女人,身上既有成熟女子的风情,又有世家贵女的气度,坐在那里,便是一道风景。
此刻,她正透过车帘的缝隙,望着外面的风景。
田野、村庄、远山,一一从眼前掠过。
这条路,她走过很多次。
年轻时随父亲进京赶考,走过。
出嫁时随夫君回平阳城,走过。
后来每年进京处理裴家产业,也走过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是被押送去的。
是去给人做……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怒意压下去。
“夫人。”车外传来侍女的声音,“前方就是金陵地界了。”
裴东珠睁开眼。
金陵。
那座城,她去过很多次。可这一次,等待她的,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封信上的字句,又浮现在眼前——
“你来金陵,给朕生个儿子。”
她咬了咬牙。
“小逆贼。”
她轻声骂了一句,脸上却浮起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那笑意,意味深长。
金陵城,皇宫。
御书房里,罗峰正在看一份密报。
密报上说,秦长安逃到河东裴家,被裴老太爷收留。裴东珠被秦政押送金陵,三日后抵达。
他将密报放下,轻轻笑了笑。
“秦政倒是会做人。”
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那裴夫人……怎么安置?”
罗峰想了想。
“先安排住下。”他道,“住得近一些。”
王承恩一愣:“近一些?是……”
罗峰看他一眼。
“住东郊别院。苏晚晴旁边。”
秉笔太监怔住。
东郊别院?苏晚晴旁边?
那不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夜,陛下亲自去东郊别院,把苏晚晴抱在怀里。
后来又下旨,让苏晚晴搬进宫里,住在寝宫旁边。
可现在,又让裴东珠住进东郊别院?
“陛下。”秉笔太监小心翼翼道,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
罗峰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,目光幽深。
“两个都是聪明人。”他轻声道,“让她们住近些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秉笔太监不敢再问,领命而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罗峰重新拿起那份密报,看着上面那个名字——
裴东珠。
河东第一美人,晋城第一才女,裴家掌舵人,秦长安的母亲。
三十八岁,比秦龙还小几岁。
他想起那封信的内容,唇角微微扬起。
“裴东珠。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朕倒要看看,你比苏晚晴,如何?”
三日后,金陵城外,东郊别院。
马车缓缓停下。
车帘掀开,裴东珠走下来。
她望着眼前的院落,微微一怔。
这院子不大,却极为雅致。
青砖黛瓦,飞檐斗拱,院中几株老梅,虽未开花,却也虬枝峥嵘!
“裴夫人。”迎出来的是一名中年女官,态度恭敬,“奴婢奉旨伺候夫人。夫人一路辛苦,请先入内歇息。”
裴东珠点点头,随她走入院中。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来到正堂。
正堂里已经备好了茶点。
裴东珠坐下,接过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这院子,倒是清静。”她道。
女官笑道:“夫人有所不知,这东郊别院,本是陛下专门为贵客准备的。如今住着两位贵人,一位是夫人,另一位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。
“裴妹妹到了?”
裴东珠抬眸看去。
门口,一道身影款款走入。
白衣胜雪,乌发如云,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,却冷得像千年寒冰。
苏晚晴。
裴东珠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苏姐姐。”
两人对视,目光交汇。
一个冷若冰霜,一个温婉如水。
可那目光深处,却都藏着刀。
女官见状,识趣地退下。
堂中只剩下两人。
苏晚晴走到裴东珠面前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妹妹一路辛苦。”
裴东珠笑了笑。
“不辛苦。倒是姐姐,住在这里,可还习惯?”
苏晚晴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习惯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
裴东珠忽然道:“苏姐姐,我有一事想问。”
苏晚晴:“请说。”
裴东珠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“陛下此人……如何?”
苏晚晴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那夜,他把她抱在怀里,问她“还疼吗”。
她想起那夜,他让人把她接进宫里,住在寝宫旁边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,他每晚都会来,什么都不做,只是陪她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
她想起他今天早上离开时,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——
“裴东珠要来了。你们住近些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当时她没听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可那清冷深处,却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。
“是个好人。”
裴东珠愣住了。
好人?
这两个字,从苏晚晴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这么……奇怪?
她还想再问,苏晚晴却站起身。
“妹妹先歇息。晚些时候,我再来陪妹妹说话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
裴东珠望着她的背影,陷入沉思。
好人?
那个写信让自己给他生儿子的小逆贼,是好人?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玩味,几分好奇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夜幕降临。
东郊别院,两处院落,灯火通明。
一处,苏晚晴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,不知在想什么。
一处,裴东珠躺在软榻上,闭着眼睛,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封信上的字句。
“你来金陵,给朕生个儿子。”
她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月色,唇角微微扬起。
“小逆贼。”
她轻声骂道。
可那骂声里,却没有半分恼怒。
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——
期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