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。
紫月阁的烛火燃尽最后一寸，紫女独坐窗前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，久久不动。
徐伯的话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口。
“可能要委屈紫姑娘了。”
委屈？
她在心底冷笑一声。
这些年来，她受的委屈还少吗？
从金陵城破那日起，她从天潢贵胄沦落为丧家之犬，隐姓埋名，辗转流离。
最后在这杭州城里开了这间紫月阁，靠着一张脸、一副手腕周旋于权贵之间。
她早就不在乎什么委屈了。
可徐伯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，她听得明白——那不是委屈，是献祭。
把她献出去，献给那个踏破她家国的男人。
“紫姑姑。”
赵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，却又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紫女没有回头。
“夜深了，世子该歇息了。”
“姑姑不也没歇？”
赵炎走到她身侧，在她对面坐下。烛火映着他年轻的面庞，眉宇间那股压抑的怒意已经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担忧，有愧疚，还有别的什么。
紫女看着他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这孩子今年不过十七岁，生得剑眉星目，依稀可见赵家人的影子。当年金陵城破时，他才五岁，被乳母藏在枯井里躲过一劫。这些年隐姓埋名长大，心中只装着一件事——复国。
多可笑。
她在这红尘里打了十年滚，早就看明白了——这天下，从来就没有什么复国。江山易主，就像潮起潮落，挡不住的。赵家的气数，在金陵城破那一日，就已经尽了。
可这些话，她没对赵炎说过。
她不忍心。
“姑姑，”赵炎望着她，喉结微微滚动，“老徐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不答应。你是我的姑姑，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，我不能……我不能让你去做那种事。”
紫女心中微动。
这孩子，到底是心善的。
可她面上只是淡淡一笑：“世子有心了。不过老徐说得也没错，这确实是个机会。”
赵炎脸色一变：“姑姑！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紫女抬手止住他，“罗峰微服来杭，身边只带了几个护卫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若能在杭州杀了他，大夏必乱，届时你登高一呼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赵炎霍然起身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姑姑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！可我不需要用你的身子去换这个机会！”
紫女静静看着他。
少年的眼眶泛红，拳头攥得死紧，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她太懂这种眼神了。
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用这种眼神看她——那些权贵，那些名流，那些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才子，一个个都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。可赵炎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。
他的眼神里，不只有欲望。
还有少年人藏不住的真心。
紫女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，怕是对她存了不该存的心思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赵炎面前，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。这个动作，她还是他的长辈。
“世子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“若真有那么一天，你复国成功，登基为帝，到时候满朝文武会怎么说？说他们的陛下是靠一个女人献身换来的江山？”
赵炎浑身一震。
“到那时，”紫女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要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？你要把我置于何地？是杀了我灭口，还是把我远远地打发走？”
“我不会！”
“你会。”紫女收回手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因为你是皇帝。皇帝是不能有污点的。而我，就是那个污点。”
赵炎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紫女转身，走回窗前。
“所以世子，这件事你别管了。老徐说得对，这是个机会。至于怎么用这个机会，是我的事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紫女以为赵炎已经离开了，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姑姑，若我不是为了复国呢？”
紫女身形一顿。
“若我只是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发着抖，“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呢？”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紫女闭上眼。
这孩子，到底还是说出来了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个站在烛火阴影里的少年，他脸上有期待，有惶恐，有不顾一切的热烈。
多年轻啊。
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能在一起，年轻到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靠一腔热血办成。
“世子。”
紫女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比你大十岁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是你姑姑。”
“又不是亲的。”
“我在秦淮河上陪过多少男人，你不知道？”
赵炎的脸白了一瞬，但很快又倔强地抬起：“那是为了复国大业，我不在乎！”
紫女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世子，”她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抚上他的脸，“你还小，不懂这世道。有些事，不是你不在乎，它就不存在。”
赵炎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“姑姑，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心里有没有我？”
紫女看着他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两簇烧不尽的火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炎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她才开口。
“世子，我累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赵炎走了。
紫女独自立在窗前，望着天边那弯残月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年她十四岁，还是大周最受宠的公主。母后萧燕燕牵着她的手，站在金陵城最高的摘星楼上，指着脚下万家灯火说：“紫儿，这天下，将来都是你的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天下，只知道母后的手很暖。
后来她才明白，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谁的。
金陵城破那夜，她扮成宫女逃出皇宫，在乱军中跌跌撞撞地跑。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，是焚烧宫殿的火光，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。她跑啊跑，跑到双腿发软，跑到肺里像灌了铅，最后被一个老鸨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。
那老鸨看着她的脸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丫头生得真好，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从那以后，她就再也不是公主了。
紫月阁是她的，也不是她的。这间精致的楼阁，是她用十年时间，一点点经营起来的。她用这张脸、这副身子，织成了一张网，网住了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。那些人在她面前丑态百出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。
这些秘密，都成了她手里的筹码。
原本，她是想用这些筹码，为赵家做点什么。
可今晚见到罗峰之后，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那个男人坐在那里，明明只是闲闲地喝茶，却让她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错觉。他问她“是想积蓄力量，还是想有朝一日光复赵家”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还是放过了她，甚至给了她一个“亲自招待”的条件。
这是什么意思？
紫女想了很久，想不明白。
天色将明时，她终于做了决定。
——
三日后，杭州行宫。
罗峰正抱着罗凤年在园子里晒太阳。小家伙刚睡醒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树上的鸟。
萧燕燕坐在一旁绣花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子俩，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。
苏晚晴从外面进来，在罗峰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罗峰挑了挑眉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紫女跟在苏晚晴身后走进园子时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罗峰，而是萧燕燕。
萧燕燕坐在花架下，手里拈着绣花针，阳光透过藤蔓洒在她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，发髻只简单挽着，脸上不施脂粉，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官家妇人。
可紫女一眼就看出了不同。
她眉宇间那股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，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她从没在母后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平静，柔软，还有一点点……满足。
紫女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后总是很忙，忙着和大臣议事，忙着批阅奏章，忙着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。她难得见到母后，偶尔见到了，母后也只是摸摸她的头，说一句“紫儿乖，母后忙”，就又匆匆走了。
那时候她不懂，为什么母后总是那么忙。
现在她懂了。
可懂了之后，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紫儿来了。”萧燕燕抬起头，朝她笑了笑，“过来坐。”
紫女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罗峰抱着孩子走过来，把罗凤年往紫女面前一送：“看看，像不像你母后？”
紫女怔了一下，低头看向那个孩子。
小家伙正好奇地盯着她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紫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像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眉眼像母后。”
罗峰点点头，抱着孩子走开了，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。
萧燕燕放下绣绷，握住紫女的手。
“紫儿，你想好了？”
紫女看着那只手。母后的手不再像从前那样养尊处优了，指尖有薄薄的茧，大概是做针线磨出来的。可这双手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温暖。
“母后，”她轻声问，“您真的过得好吗？”
萧燕燕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紫女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紫儿，母后这辈子，做过太后，掌过天下，杀过人，也被人恨过。可直到遇见陛下，才知道什么叫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远处抱着孩子的罗峰身上。
“他待我，不是待一个亡国的太后，也不是待一个战利品。他待我，就是待一个女人。会疼我，会哄我，会因为我绣花绣累了，亲手给我揉手腕。”
紫女听着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她的母后，曾经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。可那个最尊贵的女人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疼过。
“紫儿，”萧燕燕收回目光，看着她，“母后知道你心里有恨。可母后想告诉你，有些恨，放下了，才能活。”
紫女沉默了很久。
“母后，您恨过吗？”
萧燕燕望着远处的天空，许久才说：“恨过。可恨有什么用？恨不能让死人活过来，恨不能让江山回到赵家手里。恨只会让你自己活不下去。”
她转回头，看着紫女。
“紫儿，母后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——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紫女垂下眼帘，没有说话。
园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，紫女抬起头。
“母后，我想见见兄长。”
萧燕燕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——
紫女离开时，罗峰叫住了她。
“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
紫女看着他，这个夺走她家国的男人，这个让她母后露出那种笑容的男人。
她跪下来。
“民女愿为陛下效劳。”
罗峰低头看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紫女，你知道朕要的不是效劳。”
紫女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没有轻佻，没有戏谑，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。
“朕要的，是你心甘情愿。”
紫女怔住。
罗峰摆摆手：“去吧。想清楚了再来见朕。”
紫女起身，退了出去。
走出行宫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朱红色的大门，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金陵城的皇宫也是这样的朱红色。她站在那扇门前，以为推开就是一辈子。
如今她才知道，这世上没有一扇门是永远关着的，也没有一扇门是永远开着的。
门里门外，不过是选择。
而她，还有选择的机会吗？
——
紫月阁。
紫女回来时，赵炎和徐伯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徐伯急切地问。
紫女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赵炎。
少年的眼睛里有担忧，有紧张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。
“徐伯，”她缓缓开口，“你的计划，我答应了。”
徐伯眼睛一亮。
赵炎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姑姑！”
紫女抬手止住他。
“世子，你听我说完。”她看着赵炎，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，“我可以去做这件事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事成之后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赵炎一怔：“什么事？”
紫女沉默了一瞬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赵炎望着她，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，却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咬了咬牙：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紫女点点头，转身朝楼上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世子。”
赵炎抬头看她。
紫女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，声音很轻。
“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有些人，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说完，她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赵炎怔在原地，久久不动。
徐伯看了看楼上，又看了看赵炎，叹了口气。
“世子，紫姑娘说得对。这世上，不是所有事都如人所愿。”
赵炎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。
可他不想认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紫女独自坐在窗前，手里握着一枚玉佩。
那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，是母后在她周岁时亲手给她挂上的。玉佩上刻着一个“紫”字，是她名字的由来。
她看了很久，把玉佩贴在胸口。
窗外，月凉如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