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女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。
那枚玉佩被她握在掌心,温润的玉质早已被体温焐热,可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,浮浮沉沉,寻不到着落。
天光微亮时,她终于动了。
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镜细细描画。眉黛、胭脂、口脂,一样一样,不紧不慢。镜中人眉眼如画,艳色逼人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连她自己都看不分明。
今日是她第二次踏进行宫。
不同于三日前那场偶然的遇见,这一次,她是被“请”来的。
说是请,其实是召见。
那日她离开行宫后,不过两个时辰,便有人送来了罗峰的手谕——寥寥数语,只说三日后请她入宫品茶,落款处盖着私印,连正式的玺印都没用。
什么意思?
她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若是要她,一道旨意下来,她难道还能抗旨?可若是不要她,又何必这般郑重其事地“请”?
她想起罗峰那双眼睛,幽深得像两口古井,让人望进去就出不来了。
——
行宫的门房显然得了吩咐,见她来了,二话不说便引着她往里走。穿过前日那座园子,又绕过一道粉墙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处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竿翠竹,一泓清泉从假山上流下来,叮叮咚咚的。
萧燕燕就坐在泉水边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“来了?”她抬起头,朝紫女笑了笑,“过来坐。”
紫女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。
母女俩就这样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泉水叮咚,竹叶沙沙,偶尔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,叫两声又飞走了。
“他去了前头衙门,”萧燕燕放下书,“午时前回来,让我先陪你说说话。”
紫女点点头,没吭声。
萧燕燕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紫女微微一僵。
这些年来,她被人摸过、搂过、抱过,可没有一双手是这样的——温暖,干燥,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她忽然想起来,这是母后第一次握她的手。
从前在宫里,母后从不做这样的事。母后是太后,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,她要做的是垂帘听政,是批阅奏章,是与群臣周旋。她的手是用来执掌江山的,不是用来牵女儿的。
“紫儿,”萧燕燕的声音很轻,“你心里是不是怪母后?”
紫女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怪母后当年没护住你,怪母后如今不但不帮你复国,反而嫁了你的仇人。”
紫女抬起头,看着萧燕燕。
十年了,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着母后。母后老了,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添了白发。可母后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那样通透,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事,都逃不过这双眼睛。
“母后,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您真的爱他吗?”
萧燕燕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紫女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紫儿,母后这辈子,被无数人爱过,也被无数人恨过。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母后——你想要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握着紫女的手紧了紧。
“陛下问过。他问我想不想回金陵,想不想见你,想不想……”她顿了顿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想不想再要一个孩子。”
紫女怔住了。
“他说,这些年我替旁人活了太久,往后该替自己活了。”
萧燕燕的目光越过紫女,落在远处的竹叶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紫儿,母后这辈子,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被人疼。”
紫女听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想起那个抱着孩子晒太阳的男人,想起他亲手给孩子擦口水的样子,想起他看向母后时眼里的温柔。那样的眼神,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——包括她的父王。
父王爱母后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父王有三十七个妃嫔,只知道母后生下她之后便再没有侍寝,只知道父王和母后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垂帘——她在帘子里,他在帘子外,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。
“紫儿,”萧燕燕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那日你说想见他,如今他就在前头,你去不去?”
紫女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。”
——
罗峰在书房里见的她。
这间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单,一几一案,几卷书,墙上挂着一幅字,只写着一个“静”字。罗峰就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管笔,正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:“来了?坐。”
紫女在案前坐下。
罗峰放下笔,把刚写好的那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看看,认不认得?”
紫女低头看去,只一眼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那纸上写着两行字——
“紫月阁,赵氏遗孤,隐姓埋名十载,图谋复国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的。可那上面写的东西,却是她最深的秘密。
她抬起头,看向罗峰。
罗峰靠在椅背上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朕登基五年,遇刺三十七次。其中二十九次,与你那位‘世子’有关。”
紫女的掌心沁出冷汗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罗峰抬手止住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朕若是想杀你们,你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紫女看着他,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。
他明明什么都知道,明明可以一道旨意把紫月阁连根拔起,可他没有。他不但没有,还让自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,还让母后来陪自己说话。
“你……想怎样?”
罗峰笑了。
“紫女,你觉得朕想怎样?”
紫女咬着唇,不说话。
罗峰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你那位世子,今年十七岁了吧?血气方刚,一腔热血,想着复国,想着报仇,想着有朝一日光复赵家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复国之后呢?”
紫女愣住了。
“就算他杀了朕,就算他打进金陵,坐上龙椅,然后呢?”罗峰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,“他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?能压得住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?能让这天下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?”
他走回案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紫女,你在这红尘里打了十年滚,你比朕更清楚——这天下,从来就不是靠一腔热血能坐稳的。”
紫女攥紧了手,指甲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她想起这些年见惯了的那些权贵——他们嘴上说着仁义道德,心里盘算的却是升官发财;他们标榜着忠君爱国,背地里做的却是卖主求荣。
赵炎那孩子,斗得过这些人吗?
“朕今日叫你来,不是为了吓你,也不是为了逼你。”罗峰的声音放软了些,“朕只是想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他俯下身,与紫女平视。
“你甘心吗?”
紫女浑身一震。
“甘心让那个孩子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,搭上一辈子?甘心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,走上一条必死之路?”
“还是甘心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?”
紫女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幽深,可这一次,她在那幽深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不是轻佻,不是戏弄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怜悯?
“朕给你一个机会。”罗峰直起身,“留下来,陪陪你母后。想清楚自己要什么,再来回答朕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你那位世子,朕让人请到行宫里住几日。你放心,只是‘请’,不是关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
紫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久久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掌心里,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她攥了出来,上面刻着的“紫”字,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,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母后的话——
“有些恨,放下了,才能活。”
活?
她活过吗?
这十年,她真的算活着吗?
——
紫女离开行宫时,已经是傍晚。
夕阳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,行宫的飞檐翘角在霞光里镀上一层暖意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门开了,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。
是赵炎。
少年的脸色很差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可他看见紫女的那一刻,眼睛还是亮了一亮。
“姑姑!”
他快步走到她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着她,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。
紫女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
这孩子,是真把自己当亲人。
“姑姑,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紫女摇摇头。
“世子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赵炎的脸色僵了一瞬,随即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是他们把我请来的。说是……怕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。”
紫女看着他的发顶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罗峰这一手,高明。
把赵炎放在眼皮子底下,既能防着他惹事,又能让自己投鼠忌器。可他又偏偏说是“请”,还让赵炎出来见她,分明是在告诉她:朕没想为难你们,一切全看你怎么选。
这个人,到底想要什么?
“姑姑,”赵炎抬起头,眼里有光,“你别怕,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。只要我活着,就一定护你周全。”
紫女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。
这孩子,还是不懂。
这世上的事,从来就不是靠拼命能护住的。
她伸出手,抚了抚他的发顶。
“世子,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赵炎点点头,跟着她一起往紫月阁的方向走。
走出很远,他又回过头,看向那座被夕阳笼罩的行宫。
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已经关上了。
——
夜深了。
紫女依旧坐在窗前,手里依旧握着那枚玉佩。
可这一次,她的目光不再迷茫。
她望着天边那弯残月,想起罗峰问她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甘心吗?”
甘心吗?
她不知道。
可她至少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。
窗外,月凉如水。
可她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