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行宫书房。
罗峰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份密报。烛火跳动着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苏晚晴立在案前,神色肃然。
“陛下,查清楚了。紫月阁明面上是茶楼,实则是赵家余孽在杭州的联络点。这十年来,从金陵、苏州、扬州往来的密信,有七成经紫女的手。”
罗峰没抬头,目光落在密报上的一行字:“赵炎,伪周幼主,年十七,藏匿杭州六年,化名‘严昭’,以商贾之子身份行走。”
“徐伯呢?”
“徐福海,当年周廷内侍省押班,金陵城破时护着赵炎逃出,此后一直以管家身份随侍左右。紫月阁明面上的东家是紫女,实则真正做主的是他。”
罗峰放下密报,揉了揉眉心。
“杭州知府那边怎么说?”
“知府王淮是两年前到任的,与紫月阁来往不多。但前任知府周秉文——”苏晚晴顿了顿,“在任三年,是紫月阁的常客。他如今升任浙江布政使,还在杭州。”
罗峰挑了挑眉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。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,每一个红点,都是一个赵家余孽的藏身之处。
金陵、苏州、扬州、杭州、湖州……像一串珠子,散落在江南的烟雨里。
“晚晴,你说,朕若是动杭州这颗珠子,其余地方的珠子会怎样?”
苏晚晴想了想:“会乱。会藏得更深,也会跳出来咬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跳。”罗峰的手指落在杭州的位置上,“与其让朕一个一个去挖,不如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苏晚晴。
“赵炎如今在行宫里?”
“是,按陛下的吩咐,‘请’在清音阁,有人伺候着,只是不许出门。”
罗峰点点头:“紫女呢?”
“回了紫月阁。臣已派人盯着。”
罗峰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明日,让紫女来见朕。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说朕想听听她的条件。”
苏晚晴微微一怔: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罗峰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晚晴,你说,一个在这红尘里打了十年滚的女人,最想要什么?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瞬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罗峰靠近椅背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“所以朕想问问她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,紫月阁。
紫女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枚玉佩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“姑姑还没睡?”
是赵炎的声音。
紫女没有回头:“世子不也没睡?”
赵炎走到她身侧,在她对面坐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少年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些,可眼底的阴霾却更重了。
“姑姑,他们把我关在清音阁,不许出门。今日让我出来见你,是故意的。”
紫女心中微动。
这孩子,到底是聪明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炎抬起头,看着她:“姑姑,他们想干什么?”
紫女沉默了很久。
“世子,你想过吗,若是没有复国这回事,你想做什么?”
赵炎愣住了。
他想做什么?
他从五岁起,心里就只有一件事——复国。徐伯教他读书识字,是为了让他看懂奏章;教他骑马射箭,是为了让他能上阵杀敌;教他帝王心术,是为了让他日后能坐稳龙椅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如果没有复国,他想做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紫女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。
这孩子,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。
“世子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。复国这件事,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起的。”
赵炎的脸色变了。
“姑姑,你什么意思?”
紫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世子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赵炎抬头看着她。
“日后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好好活着。不是为了复国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赵炎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姑姑,你要做什么?”
紫女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望向窗外那弯残月。
月凉如水。
可她的心,却比这月光还要冷。
——
翌日清晨,紫女再次踏进行宫。
这一次,她没有被带到萧燕燕的庭院,而是直接被请进了罗峰的书房。
罗峰坐在案后,手里依旧捏着那管笔。见她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紫女坐下。
罗峰放下笔,看着她。
“想清楚了?”
紫女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想问什么?”
罗峰笑了。
“朕想问你,你那位世子,知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为他死了?”
紫女的心猛地一沉。
罗峰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,念道:“景和二年,赵氏余党在苏州起事,被当地驻军剿灭,死四十七人。景和三年,扬州盐商赵德胜暗中资助赵家,事发后被抄家,满门三十三口,斩。景和四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紫女的声音发着抖。
罗峰放下密报,看着她。
“紫女,你在红尘里打了十年滚,比朕更清楚——这世上,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牺牲。那些人为什么死?因为他们信一个梦。一个五岁孩子被灌进脑子里的梦。”
紫女攥紧了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罗峰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朕可以放过赵炎。”
紫女猛地抬起头。
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幽深得像两口古井。
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你帮朕,把那些还在做梦的人,一个一个找出来。”
紫女浑身一震。
她明白了。
他要的不是紫月阁,不是赵炎,而是那张网——那张她花了十年时间织成的网,上面沾满了赵家余孽的血和泪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要我一网打尽?”
罗峰没有说话。
紫女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陛下好算计。让我亲手把我护了十年的人,一个个送进大牢。”
罗峰依旧没有说话。
紫女站起身,与他平视。
“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?”
罗峰看着她,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因为你不想让那个孩子死。”
紫女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“你以为徐福海这些年图什么?”罗峰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,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,“他护着赵炎,是为了复国吗?他是为了他自己。赵炎活着,他就是从龙之臣;赵炎死了,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朕胡说?”罗峰走回案前,从一堆密报里抽出一份,递给她,“这是三年前,徐福海写给金陵赵家余党的信。你自己看看。”
紫女接过那份密报,低头看去。
只一眼,她的脸色就白了。
那信上写着——
“幼主年幼,尚需历练。待其年满二十,可择机起事。届时若事有不谐,可弃幼主,另立旁支。”
弃幼主。
另立旁支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看清楚了?”罗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徐福海要的是赵家这块招牌,不是赵炎这个人。赵炎死了,他可以再找一个姓赵的。可你呢?你护了十年的那个孩子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。”
紫女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罗峰看着她,目光里那丝温度更浓了些。
“紫女,朕不是在逼你。朕是在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一个让你和那个孩子,都能好好活着的机会。”
紫女咬着唇,不说话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开口。
“若我答应你,你如何处置赵炎?”
罗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削籍为民,永不复用。朕会给他一个清白身份,让他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,重新活一次。”
紫女怔住了。
她以为罗峰会杀了他。
“怎么,不信?”罗峰笑了笑,“朕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有什么意思?朕要的,是那些躲在暗处、把这孩子当棋子的人。”
紫女看着他,忽然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这个人。
他明明可以一网打尽,却偏偏要给赵炎一条活路。
他明明可以逼她就范,却偏偏要让她自己选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罗峰沉默了一瞬。
“因为你母后。”
紫女愣住了。
“你母后这辈子,欠了太多人。可她最欠的,是你。”罗峰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朕不想让她再欠下去。”
紫女的眼眶湿了。
她想起母后握着她的手,想起母后说的那句“往后该替自己活了”。
她低下头,许久许久,没有说话。
窗外,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影。
紫女终于抬起头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罗峰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“可想清楚了?”
紫女点点头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炎走之前,让我见他一面,我要亲口告诉他——他不是棋子,他是我护了十年的亲人。”
罗峰沉默了一瞬,点头。
“好。”
紫女离开书房时,正好遇上萧燕燕。
萧燕燕站在廊下,看着她出来,眼里有泪光。
“紫儿……”
紫女走到她面前,忽然跪下。
“母后,女儿不孝,往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。”
萧燕燕连忙把她扶起来,握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母后只要你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紫女抬起头,看着母后,她伸出手,抱住萧燕燕。
这是她十年来,第一次抱母后。
萧燕燕的身子僵了一瞬,随即紧紧回抱住她。
母女俩就这样抱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——
三日后,杭州城外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官道旁。
赵炎站在车边,脸色苍白。他看着面前的紫女,眼眶泛红。
“姑姑,你真的不跟我走?”
紫女摇摇头。
“世子,我送你到这里,已是尽了心。往后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赵炎咬着唇,不说话。
紫女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赵炎低头一看,是一枚玉佩。玉佩上刻着一个“紫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从小戴到大的东西。你留着,就当是个念想。”
赵炎握着那枚玉佩,只觉得掌心滚烫。
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见紫女退后一步,朝他福了福。
“世子,保重。”
她转身,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赵炎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大声喊:
“姑姑!”
紫女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姑姑,我不是棋子。我是真的把你当亲人。”
紫女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许久,她抬起手,挥了挥。
然后继续朝前走去。
赵炎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官道尽头,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
罗峰掀开车帘,看着那个走回来的女人。
她走得很慢,脚步却稳。
晨光照在她身上,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
罗峰放下车帘,轻轻叹了口气。
苏晚晴在旁边问:“陛下,那些赵家余孽……”
“收网吧。”
罗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