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丰的大营在邺城北门外五里处。
崔琰把郝健带进大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田丰的中军帐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案后,正在看竹简。
他抬起头,看了郝健一眼。
田丰的长相和郝健想象的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谋士形象,而是长得五大三粗,满脸络腮胡子,像个杀猪的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坐。”田丰指了指对面的席子。
郝健坐下。
田丰把竹简放下,双手交叉放在案上,看着郝健。
“崔琰跟我说了。你从许县来,要见主公,说公孙瓒要反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公孙瓒要反扑?”
“因为我——”郝健顿了一下,“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。”
田丰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
“公孙瓒的事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田丰说,“他去年被主公围困在幽州,兵力折损大半,粮草也快断了。他现在自顾不暇,拿什么反扑?”
“他拿鲜卑人反扑。”
田丰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“鲜卑?”
“公孙瓒和鲜卑首领轲比能一直有来往。”郝健说,“去年冬天,公孙瓒派密使去了鲜卑王庭,用幽州北部的牧场做交换,借了三千鲜卑骑兵。”
田丰皱起眉头:“此事可有凭证?”
“没有凭证。”郝健坦诚地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鲜卑骑兵会在下个月初到达幽州边境。到时候公孙瓒的兵力会从两万暴涨到两万三——其中三千是鲜卑精骑,战斗力远超公孙瓒的幽州步兵。”
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田丰的手指在案上有节奏地敲着。
“你说的这些,有几分把握?”
“八成。”
“八成不够。”
“田大人,你跟袁绍说公孙瓒有威胁,他能信几成?”
田丰冷笑了一声:“一成都信不了。主公现在满脑子都是南边——曹操有了火炮,李儒东进,他觉得这是拿下豫州的好机会。公孙瓒?在他眼里那已经是笼中之鸟了。”
“所以你劝不住他。”
“我劝不住。”田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逢纪、郭图那帮人天天在主公耳边吹风,说什么‘曹操疲弊,一鼓可下’。主公信了。”
他看着郝健:“你来,是想替曹操当说客?”
“不全是。”郝健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是对的。公孙瓒才是袁绍最大的威胁。如果袁绍现在分兵南下,后方就空了。公孙瓒一旦反扑,冀州就完了。”
田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我带你去见主公。”
袁绍的中军帐比田丰的大了三倍,装饰也华丽得多。虎皮铺地,青铜烛台,案上摆着玉杯。
袁绍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锦袍,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。
“四世三公”的底气,不是装出来的。
他身边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瘦高个,鹰钩鼻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这是逢纪;另一个矮胖,圆脸,笑眯眯的,这是郭图。
郝健一进帐,逢纪就皱起了眉头。
“此人是谁?”逢纪看着田丰,“田大人,你带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来见主公,是否太草率了?”
“此人姓郝,名健。”田丰说,“两年前曾在主公帐下效力,后来投了曹操。”
袁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郝健?”他冷冷地说,“我记得这个名字。你就是那个跟审配闹翻,然后跑去投曹操的人?”
“袁公好记性。”郝健拱手,“在下确实曾短暂在袁公帐下待过。但今天我来,不是为了替曹操说话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救袁公的命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
逢纪冷笑: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郝健没理他,看着袁绍:“袁公,公孙瓒要反扑了。”
袁绍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公孙瓒?”他嗤笑了一声,“他被我围在幽州快一年了,兵疲粮尽,连出城都做不到。反扑?拿什么反扑?”
“拿鲜卑骑兵反扑。”
袁绍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郝健继续说:“公孙瓒去年冬天派密使去了鲜卑王庭,用幽州北部的牧场做交换,借了三千鲜卑精骑。这三千骑兵会在下个月初到达幽州边境。到时候公孙瓒的兵力会暴涨,他的目标不是幽州——而是冀州。”
帐内又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逢纪开口了。
“荒谬。”他的声音尖利而笃定,“鲜卑人跟公孙瓒有仇,怎么可能会帮他?鲜卑各部内斗不断,轲比能自己都管不过来,哪有余力南下?此人不过是曹操的说客,编造谎言来动摇军心!”
郝健转头看向逢纪。
“逢大人,鲜卑跟公孙瓒有仇不假,但那是在公孙瓒强大的时候。现在公孙瓒被围困,走投无路,他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——幽州北部三郡的牧场,那可是鲜卑人垂涎了几十年的地方。”
逢纪冷哼:“你有什么凭证?”
“我没有凭证。”郝健坦诚地说,“但我有一样东西,比凭证更有说服力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时间。”郝健看着袁绍,“袁公,如果我说的是假的,下个月初什么都不会发生。你损失的不过是一点时间。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袁公现在派去南边的五千人,就是冀州的命。”
袁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。
逢纪急了:“主公!此人乃曹操心腹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信!他来邺城,就是为了拖延我军南下!”
郝健平静地看着逢纪:“逢大人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有什么资格问我?”
“如果公孙瓒真的反扑了,冀州丢了,谁来负责?是你吗?”
逢纪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敢打包票公孙瓒不会反扑吗?”郝健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逢纪的额头上,“你敢在袁公面前立军令状吗?”
逢纪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不敢。
因为他也知道,公孙瓒确实是个威胁——只是他不愿意承认。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袁绍看着郝健,又看了看田丰,又看了看逢纪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容孤想想。”
郝健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容孤想想”——这是袁绍的口头禅。翻译过来就是“我不想现在做决定”。
在历史上,袁绍的每一次“容孤想想”,最后都变成了“听逢纪的”。
但至少,他没有立刻拒绝。
郝健拱手告退。
走出中军帐,田丰跟了出来。
“怎么样?”田丰低声问。
“没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”郝健苦笑,“袁公的‘容孤想想’,你比我更懂。”
田丰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。但至少你把种子种下了。”
“种子不够。”郝健说,“我需要他现在就下令退兵。不是‘想想’,是‘现在就退’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时间。”郝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我需要时间让他亲眼看到公孙瓒的威胁。但我没有时间——许县等不了。”
田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郝健点了点头,跟着崔琰往客帐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刚走出中军帐,逢纪就凑到了袁绍耳边。
“主公,此人绝不可留。”
袁绍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让他回去,等于把我们的底细全告诉了曹操。”
袁绍依然没有说话。
“主公——”
“先关起来。”袁绍终于开口了,“等南边的仗打完了再说。”
逢纪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