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的甄宓后宅。
“抓小贼啊!~”
“小姐,我差点就抓住苏越了……他跑的好快,像是兔子一样。”
甄宓和苏越接连去抓苏越,欢快的笑声不断传来。
苏越望着甄宓那如描似削的身影,不由的一阵失神。
被她抓住。
苏越感受着手腕被扼住……那股柔胰传来的温度,以及甄宓亲昵的神态,让他很难扼杀那股内心中的情感。
“小姐好厉害,抓住小贼了。”
甄宓望着苏越,她看着他的眼神,一瞬间似乎有些触动在脑海中生出。她从苏越的眼神里,看出了一丝“爱慕”的情绪!!
“……”
甄宓立即推开苏越,蹙眉看着他,不再用之前的欢欣的态度,与苏越交流,反而使用了一种接近无情的神态,
“以后夜里,你就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小姐?”
阮红儿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苏越之前表露出的爱意,触及了甄宓的内心,让她一瞬间就想要将苏越拒之千里之外。
“宓姐姐?”
苏越感受着手中的柔胰抽离,眼前的洛神警惕心太重,手指抽离他残留着轻柔的淡香,随即便要绝情的与他断开联系。
“为什么不要我再来了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没有为什么,才是最麻烦的……
寻常的女人,如果抗拒和拒绝你,起码会告诉你一个理由。
可是苏越只是一个家丁。
而甄宓则是,甄府的大小姐,两人的地位天壤之别,她做任何决定也不需要向苏越做出解释。
“宓姐姐你不会误以为我喜欢你吧?”
阮红儿沉默了……
她还沉浸在之前的打闹当中,忽略了两人之间的情感变化。
而要说甄宓为什么要拒绝苏越?
她淡淡的看向苏越:“我刚刚从你眼神里,看到了袁熙、袁谭,钜鹿孙氏、昌城刘氏他们的影子,这个解释如何?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你有多美么?”
甄宓说道:“你心念有邪,再有才华,也……”
苏越此刻恨不得立即攥紧甄宓的手,但是的确如她所说,那样的他跟袁熙、袁谭之辈又有何区别?
难不成他只能被甄宓洞穿心意,然后就要被逐出后宅,再也无法相见了么?
“我可以走……但你要把《水龙吟》、《临江仙》还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甄宓错愕的望向苏越的眼睛,他的眸子里充满了专注和寂静,像是夜间摇曳的那棵树,坚定的扎根在那里许多年了。
“我怎么可能还你《水龙吟》。”
“那我能忘掉你么?”
“……”
甄宓沉默。
苏越说道:“你能忘了我么?”
“……”
苏越看着甄宓,向前走了两步,甄宓身影退去,阮红儿立即搀扶着她的纤细柳腰:“苏越,你要干什么!”
苏越说道:“罢了……今日,我……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了。”
甄宓秋水一般的双眸,神情略显一阵暗淡:“让他走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
阮红儿说道:“你分明去拓印誊抄了他的诗词……要助他这个小贼扬名……还要送他去书院读书……为什么?”
甄宓冷下心,绛绡袖挥舞了一下,朝着内宅走去。
谁知道苏越竟然还没走。
他竟然还跟在后面。
阮红儿蹙眉说道:“你怎么还不离开啊?”
苏越笑道:“我苏越生来无父无母,只知在无极县放牧养牛,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甄府家丁……”
甄宓行走的步调停顿了片刻,侧过头去,蹙眉看向苏越。
苏越说道:“我的确喜欢甄宓姐姐,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我甚至承认从进入甄府就是为了你而来的;那又怎样呢?我可以喜欢你,但是与你何干?”
甄宓失神的看着苏越。
苏越说道:
“多谢宓姐姐,教我许多道理,替我研磨用笔,你只知道你在身后触碰我手的时候,侧身靠在我的肩上,轻吐气息的时候,我有多么的心动和紧张?”
“我视你如洛神一般,内心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……”
甄宓眼看苏越步步推进,一步步的逼迫她做出反应。
她恼怒的说道:“我本也不想要跟你撇清关系,可你又不愿意改姓甄氏,内心有对我有非分之想?屡屡轻薄与我?第一夜我二哥前来,你躲开了,第三次四姐姐甄荣来,你却是轻戏与我?我知你情真意切,少年心意,与袁熙、袁谭那类鼠辈不同,但男女有别,礼教大方,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是早日断了吧。”
“以后……别再称我宓姐姐了……”
寻常人面对这等局面,恐怕当场就要绝望,甄宓自幼就见过无数世家公子,对男人的了解程度极深,根本不是苏越想象的那样。
袁熙、袁谭这样的顶级世家公子哥都围着她团团乱转,她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关系跟苏越继续发展下去?
苏越本以为《洛神赋》出手的时候,他的意图才会暴露。
没想到今日惊鸿一瞥。
竟然直接惹恼了甄宓。
她毕竟是未来文昭皇后。
不是那种什么也不懂的蠢女人,
城府、心机、谋算、堪称古今一流的奇女子,连魏文帝曹丕都要在她面前倾尽所爱……她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被苏越抄两首诗给打动?
“可惜我只是一个小家丁。”
“而你却是甄府大小姐。”
“礼教大防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
苏越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甄宓,眼神里一片死寂,甄宓错愕的看着苏越转过身去……
“走吧,小姐!别理他了。”
阮红儿知晓甄宓正在气头上,苏越也是情绪到了爆发点,自然不希望两人继续纠缠下去,她对苏越也有好感。
可……
可他毕竟只是甄府的一个家丁罢了。
阮红儿侍奉甄宓回到内宅之后,甄宓内心一阵凌乱和不安宁,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……
自从见了苏越之后,她得了一位“知音”,诗词歌赋,无一不精,而且谈资高绝,甚至不输与她生平见过的所有世家俊才子弟。
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杂役,怎可对自己有非分之想?
那一道伴着‘爱慕’眼神出现的瞬间,甄宓便被刺痛了……她只是想要一个红尘知己,而不是一个男人,苏越难道他就不懂自己么?
她的婚配已经被决定了!!
她做不了主的啊!
她哪怕是有一点自己做主的可能性,也不会如此绝情!
可是她能么?
她不能。
她的婚配,她的命运是由甄家决定的,是由父亲甄逸决定的,苏越只是一个小杂役,这样的念想现在不断,后来便是越积越深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所以甄宓立即下了杀心,解决这个问题,但苏越的痴情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和认识……
他竟然是为了自己才加入甄府的?
甄宓想起苏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眼神似乎玩世不恭,带有一种淡淡的戏谑;有一种隐藏在恭敬之下看透人生的清淡和欣喜……那时候她就知道苏越是和别人不一样的。
可是要她怎么接受一个杂役?
怎么让她接受甄家破灭的命运?
她承受不了这种事情。
所以苏越的才华越高,打动她的可能性越强,她现在越是要把这刚刚产生的情种给扼杀在泥土之中,决不允许他继续发芽。
“主仆有别……”
甄宓的柔胰,放在案几上,却在不住的颤抖。
她怎么可能对苏越没有好感?
诗酒风流。
谈诗论对,三夜之间,却仿佛知己一般的走进了她的心里,那一首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的‘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’
何其符合她的心境?
“小姐……小姐!!”
甄宓内心一颤,侧首问道,“怎么了?”
“苏越……苏越跳河了!”
“!!!”
甄宓神情浮现出一抹慌乱。
她连忙向内宅外跑了出去,却看着院外的纸笔还在砚台压震的飘荡,远处的荷塘里,少年跃湖的涟漪还在荡漾。
“苏越!苏越!!”
“小贼,你别想不开啊!”
荷叶的池塘极大,甄宓起初想要去救他,可是又怕他继续纠缠,所以只能急切的背着手,站在厢房旁看着阮红儿下去救人。
“咳咳……”
苏越失魂落魄的看着她。
甄宓垂眉低目……
她的内心无比痛苦,
苏越说道: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西风悲画扇?
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骊山语罢清宵半,泪雨霖铃终不怨。
何如薄幸锦衣郎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”
他身影仿佛鬼魅一般,一纵十丈,消失在后宅之中!!
“小姐!!他真的伤心了!”
“啊!!”
甄宓捂着胸膛,望着苏越离开的背影……
阮红儿的声音很快就再度传来。
“小姐,这洛阳镇纸上,还有一道词!”
——“红酥手,黄縢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。东风恶,欢情薄。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。错、错、错。”
“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浥鲛绡透。桃花落,闲池阁。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。莫、莫、莫! ”
苏越执笔写道:“若是离开宓儿你,我也不想活了!”
“!!!”
甄宓震撼的看着那诗句和未干的墨渍……
自责、悔恨、失神、可怜、悲伤、苦楚……她捂着胸膛,剧烈的喘息着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,你没事儿吧?”
……
“姐姐,今日愚弟差一点变成了东院的伴读书童,再也无法靠近你,险些就离你这位亲人远去了。
你知道么?自从见了你之后,我便觉得你是我的亲人了。
我白天在府上做着活计的时候,有多想你啊?
甄府的家丁们皆是各自忙碌,管事又很严厉,我一个杂役,身在异乡,孤苦伶仃,无人照顾,只有你给我温暖……
你知道我的精神在想些什么么?
见叶子花开,露珠之上是你;风中白云是你;山明水净夜来霜,深红是你,浅黄也是你啊……”
甄宓看着那信笺下面,早就干涸的字句……
眼中浮现出两行清泪……
为什么,为什么这世界要这样对她?
这些信,都是苏越深夜难眠的时候写得日记……
“做得对……”
“才短短三日,就已是这般……”甄宓边哭边笑道,“我没有做错什么……”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感到如此难过啊……
阮红儿陷入沉默……
她看到了一个少年刚刚萌芽,便被掐走了嫩芽叶子,连根拔起的爱情,毁了;苏越的爱情毁了,小姐的爱情,也,毁了……
可事情真的像是她想象的这么简单么?
苏越的悟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