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苏越踉跄的朝着南苑走去。
杂役府的酒都是普通的醪酒,他却对着酒壶一饮而尽。
“我的心,被你剜开了。”
“它说它,很喜欢你。”
因为醉酒和失神,苏越的眼前出现了幻觉。
“其形也!翩若惊鸿!婉若游龙。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。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!”
“宓儿,你知道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说道:“你知道我的心意便足够了,什么都不需要说,不要说什么了。我们什么都可以不说了。”
“恩……”
甄宓竟然回应了苏越,这一刻苏越的内心涌现出一股无限的狂喜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悟透了世间一切禅机的达摩。
像是圣人。
像是神圣神像里的祠堂上供奉的一幅壁画,像是敦煌莫高窟上的一个十八罗汉和佛像、菩萨的像……他很明白,得到眼前的女人,便是自己的圆满,便是修成了佛和正果。
在甄宓身上,他的意识都有些飘乱了。
“……我,不知道说什么了。”
“为什么,哭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啊,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会哭啊?”
苏越说道:“是担心袁氏么?”
甄宓摇了摇头,望着苏越,说道:“不担心他们。”
“担心甄家?”
甄宓摇头。
她的袖手在幻觉中触碰着苏越的脸庞,哭得更美了,仿佛雨打珠帘,一滴滴的泪水像是串起了一长串的珠子一样,苏越顺着她的手指望向外面的夜景。
天色仿佛一道黑红色的弧,月光倒映着甄宓的侧影,将侧影拉长了……天际的黑夜和月亮像是在亲吻大地,似乎是在代替苏越亲吻眼前的佳人和女子。
她没有讲话。
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又指了指苏越的脸。
苏越整个人情绪瞬间崩溃了。
“你,担心我?”
甄宓点了点头。
“你!!!”
——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。秾纤得中,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。延颈秀项,皓质呈露。芳泽无加,铅华弗御。
“苏越,醒醒,你醒醒啊!”
李二牛望着苏越。
苏越说道:“酒……再给我更多的酒……”
“我替你去东别院偷清河崔氏西域美酒来。”
“好……好!!我看不见了,我看不见了……”苏越看着夜幕潇潇的现实,现实何其萧索,酒能解掉百千愁。
李二牛不知道苏越经历了什么,但是眼看自己的兄弟哭的这么难看,他怎么可能不帮苏越去偷酒呢!
东别院管事:“你这杂役要做什么?”
李二牛磕头道:“我,我想要给我兄弟送酒去!!”
“兄弟,什么兄弟?”
七管事甄珑看着李二激动无比的表情,详细问了李二牛苏越有关的情况,说道:“此人不守甄府规矩?夜晚竟然偷偷出来饮酒?不知道背后可还有其他人在夜间不守规矩?”
他作为管事得去看看,既然抓了李二牛。
自然不可能放过苏越。
李二牛的性格单纯,没有七管事甄珑考虑的这么多,眼看甄珑拿着美酒便要他带路,他还以为甄珑是个性情中人,一个劲儿的道谢:“谢谢七管事!谢谢七管事。”
“酒已经拿了,赶快带路。”
七管事甄珑蹙眉看着李二牛,他内心已经决定要怎么惩罚他们两个了……
枯瘦的月亮并不圆满,圆月之下的甄府树影旁,一名俊秀无比的少年垂着头似乎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……
树叶一片片的飘落。
甄珑看着他一袭黑衣,表情一紧,他作为管事自然知晓隔墙就是甄宓的后宅的……他必须要确认眼前的两个杂役,去没去骚扰甄宓小姐!
一旦做了,就是逐出甄府的下场。
而李二牛则说道:“苏越,苏越,我碰到好人了,七管事甄珑听说你要喝酒,把宴请清河崔氏剩下的西域葡萄酒,都带过来了!苏越,酒来了啊!”
李二牛不知道为何苏越如此伤心,可他却极其担心自己的这个兄弟!为了他,不惜去偷酒。
苏越的眼皮轻轻抬起,似乎沉重至极,脸色泛红……
“酒……把酒给我……我要喝酒。”
哪知,这时候七管事甄珑冷然道:“你二人一个夜间违背宵禁,擅自饮酒!!还有一个竟然想要偷东别院的西域佳酿,已是犯了甄府戒律,还不跪下?”
甄珑实际上这番问讯已是避重就轻了,苏越的一袭夜行衣,明显有大问题……
“酒……给我酒。”
“你放肆!!”
垂坐在树下的少年,竟然披散长发,踉跄起身,朝着七管事甄珑手中的美酒扑了过去……
甄珑眼神一冷,他自幼在甄家修习武功,实力不差,内息同样接近江湖中流,甚至身上还兼顾保护“清河崔氏”的那位崔林之职,对于苏越这种杂役自然不放在眼里。
甄珑右手一摆,手握的越窑青瓷扁壶,酒水都分毫未泼,手臂便如弹蛇般向苏越肩膀探去!
他的意识里,苏越将被他击伤,身体向后踉跄倒去。
可诡异的画面发生了。
本该触及到青年杂役衣肩的右臂,竟然弹空了?!
“这!?”
苏越眼神里只有美酒,双手张开,向甄珑扑去。
李二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惊愕道:“七管事?苏越你们……你们怎么打起来了!!!”
“酒,给我酒!”
甄珑神情一变,手臂由弹变肘砸向苏越侧脸,可苏越竟又躲过一击,双手已经触碰到了手中的越窑青瓷扁壶!
“你!”
甄珑一阵吃惊,他接连两击竟然全被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醉酒杂役躲开了?!他从何时修炼的内息?难不成是其他敌商派来的奸细不成?!
“酒!!”
甄珑左手握住越窑青瓷扁壶的扶手,身影向苏越前方侧靠过去!一记铁山靠,哪怕是大汉精锐的御林军,也得在这一招之下让步!重盾都要退让三分!
可这是铁山靠竟然又靠空了!!
甄珑骇然的看着苏越出现在自己的身侧,他这一次刚将收力,手中的越窑青瓷扁壶,却已经被这小杂役给抢了过去!!
“这……”
“好酒……好酒……”甄珑只见眼前杂役,抱着酒壶痛饮起来。
“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等大错!?主仆有别,老爷宴客的美酒,你也配喝么?”
七管事甄珑脚步动了,踢开一片落叶,左手不托钵之后,他的双手竟然纠缠了起来,形成了两条青蛇一般的青色微芒。
他的皮肤青筋突起,眉眼的两侧太阳穴处,也突出了两根蚯蚓一般的黑青色大筋!!
“高……高手!!!”
李二牛传闻听说真正的武道高手,太阳穴能鼓起来的,可此刻,七管事甄珑浑身都在鼓胀一般,向着苏越悍然出手了!
既然对方也有内息,甄珑就不留情了。
他这是第一次动用内息。
“轰!!”
比之前快了三倍之多的速度,在李二牛的眼前几乎形成了一道黑蛇吐信一般的残影,向苏越砸去!!李二牛连忙紧张的呐喊道:“别喝了,苏越!!!小心呐!”
他立即扑向苏越,想要帮助他挡开这一击。
甄珑管事明显是动了真格的。
他怕苏越受伤,这可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!!
“恩?袁熙!!!!”
“你叫我什么?”
甄珑动用内息攻击苏越,就是要查出他是东汉的哪家商会的卧底,确认对方的武道路子,认清对方的来历好做辨别。
可就在苏越脱口而出袁熙的瞬间!!
甄珑本能的感受到一股极其可怕的危险气息,似乎毒蛇一般,从对面的青年眼中散射而出!!
“怎么回事?!!”
“唰!”
落叶飞舞而起,身体化作残影,竟然诡异的绕了一个半圆儿,他在动作中还在畅饮葡萄美酒,右臂却向甄珑的太阳穴砸了过来!
“好快的速度!”
甄珑的攻势已经落空,对方的速度太快,被迫回手防御!
二者内息碰撞,顿时发出金铁碰撞般十余道碰撞!
“离我的宓儿远一点!!”
“你说什么?”
甄珑的震惊的听着苏越口中的‘宓儿’,一阵失神之下,竟然被苏越一拳砸中了肋部……身影爆退,向右一倾喷出一口霰子般的鲜血。
“咳咳……”
甄珑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喜色,说道:“很好……触及甄宓小姐一事,又派人偷窃盗酒,如今还袭击甄府管事,可以送去衙门杀头了!”
“袁熙!!!你给我死来!!!!!”
甄珑眼神中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,身影佝偻了下去,从侧影看去,仿佛一条双头毒蛇一般,气劲泼洒,震荡开一片衣袖!!
一旁的树木都被气劲擦掉了一大片树皮。
“双蛇缠法。”
“袁熙,给我去死!”
“噗!”
李二牛震惊无比的站在两人对决的中间线上,仿佛是一个裁判,又像是一个孩童,正在看着两个身长八尺的大人互相打架斗殴!!
七管事甄珑的蛇手,平铺开来砸在苏越的肩膀上。
苏越喷出一口鲜血。
苏越右拳毫无掌法的砸向甄珑,被其躲过;甄珑明显更有战斗经验,压制着苏越节节后退……可就在李二牛想要跑去叫人制止双方的战斗的时候,苏越的手臂竟然化作了毒蛇!!
用七管事甄珑的招式毒蛇探手,向着甄珑探去……
甄珑躲闪不及……脚尖点地,身影向后飞掠。
“哦?竟然酒醉中学会了我的探蛇手?!!”
“如此可怕的天赋!”
甄珑的神情微微一变,他发现苏越的内息好像变得更强了。
甄珑动作明显又加快了三分,一击狠狠地肘击砸向了身旁的空出,苏越竟然在下一秒直接闪烁了过来……——甄珑完全预判了苏越的身法动作!
“果真是游身步!!”
甄珑眼神闪烁,现在有些麻烦了,眼前的这名醉酒的杂役,很有可能是甄宓小姐培养的死士……自己如果伤了对方,就是内乱了……
可这家伙明显已经醉了,不制服他也不行!
甄珑心念电转,故意卖了个破绽,苏越果然用探蛇手砸了过来,作为精通这门技艺的武者,甄珑太了解这招数的破绽和弱点了。
他手肘下压,按住了苏越的右臂肘关节。
闪电一般的左手刀,避开了苏越手中的越窑青瓷扁壶。
砸中了苏越的脖颈。
“呃……”
苏越醉酒的朦胧视线,变化了片刻,愕然的说道:“你不是……袁熙。”
甄珑拿回越窑青瓷扁壶,看向一旁的李二牛,神色有些复杂,他朝着墙边走去。
李二牛本身就是个少年,眼看苏越被击晕了,悔恨道:“七管事求您饶过苏越一马,求求您了!!”
甄珑看着手臂上的淤青和胸膛的淤肿伤势,神态冷淡没有理会李二牛的话语。
而是走向南苑的墙壁。
“甄府七管事甄珑求见宓小姐。”
李二牛震惊的抬头看向墙对面!
本以为没有任何声音的墙对面,竟然传来一道温柔动人的女子声音:“放开他吧……今夜饮酒这事,全当没有发生过。”
“需要向老爷保密么?”
甄珑从苏越开头躲过他攻击的轻功“游身步”开始,就知道苏越大概率是甄宓小姐豢养的死士……死士是迟早要死的,在死之前,主家会纵容和放纵他们的一切行为。
只为了用他们一次,他们也往往只有一次给主公使用的机会。
这种习俗的传统要从战国时代开始。
那时候吕不韦、秦皇、甚至他们的高祖刘邦的府邸上,都豢养了大量死士,为战国时代、百家争鸣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甄家自然也有死士,甄珑非常清楚这一点,所以问是否要向老爷保密。
甄宓的声音隔墙传来:
“小事罢了,不需要告诉家父,这次倒是劳烦你了。”
“此乃老奴职责所在罢了。”
“恩……”
甄珑看了一眼李二牛,说道:“资质尚可,可愿随我学武?”
“啊?”
他望着苏越这个小杂役的身影,神情有些遗憾,既然已经被甄宓小姐看重,他想要收徒是不可能了,只能退而求其次收下李二牛这个弟子。
“可惜……如此天纵奇才,游身步……竟然把我的‘双蛇缠法’也学去了两式精髓……”
而苏越在睡梦中,体内竟然又多出了一道毒蛇一般的碧绿内息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