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时不利兮骓不逝。”
苏越看向身旁的卢植弟子,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
苏越隐约感觉这士子有些眼熟……
卢植之前交代让他谋杀十常侍,献上一颗十常侍头颅,便可以拜他为师。而眼前这名在洛阳食肆里,夜幕间打井的黑衣男子,便是负责接应他的“暗卫”了。
“在下甄大隐,乃是卢师弟子。”
“……”
是他?
苏越惊了,他之前就知道,甄大隐拜师卢植跟刘备、公孙瓒成了师兄弟结果一直都没跑回冀州,没成想竟然在这里充当暗卫?给他卢植老师搞情报任务?
卢植师从太尉陈球、大儒马融,为郑玄、管宁、华歆的同门师兄,乃是天下鸿儒……甄大隐说道:“今夜有一辆车马押解着四千万钱,送往京城,这车辆的人手已经安插好了,你一共有三个死士相助。无论成与不成,两个时辰之后,我会过来接应你。”
“……”
苏越说道:“时不利兮骓不逝是什么意思?”
甄大隐说道:“时局不利的话,良驹跑的再快,也没有用。”
苏越说道:“所以如此仓促行动是为何?”
甄大隐挑着水井,说道:“只有这一夜机会,哪怕你不来,我们今夜也要行动。党人和宦官一向势不两立,互相夜间杀伐,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机会,你要因你一人而错过么?”
苏越沉默……
的确,他介入的,不是一个刚刚爆发的冲突,而是已经从恒帝开始延绵到现在灵帝时期的大矛盾背景……宦官跟党人(士子)之间的冲突和矛盾早就爆发延绵日久,倘若这真是只有唯一的机会,他恐怕的确不能错过。
“所以你们都安排好了?”
“是的……”
苏越心想没有自己,历史上恐怕这次袭击会失败!!不,是一定失败。这就意味着,这场战斗应该是以十常侍获胜而告终……
“麻烦了……”
甄大隐闹不好不是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,可能是心气在跟十常侍斗争之中耗尽了也说不定。
历史存在多种可能。
苏越眼看甄大隐将水桶挑了出来,说道:“杜袭呢?”
“不知啊。”
不远处,杜袭走在黑暗里,看向苏越:“现在放弃还来得及……党人刚刚因“黄巾之乱”而解除党锢,现在正是爆发反击宦官的阶段,一旦卷入……恐怕……”
杜袭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是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。
他的意思是这水太深,不是谁都能蹚得过的,恐怕是十死无生。
苏越笑了笑……
“我为了宓儿连死都不怕,这些小事儿又能奈我何?”他心想连个十常侍都解决不了,他以后怎么面对曹操、孙权,乃至司马懿这样恐怖的对手?
司马懿少年成名,忍耐诸葛亮的压制,忍耐曹家曹丕的压制;助曹丕上位,他都尚且如此!这位大都督都是只能忍耐,他苏越理应该也不能参与这样的危险和麻烦。
这是理智上的“苟”在思考;可是苏越却明白,一旦错过这次机会,想要再遇到杜袭的帮忙,再见卢植,基本上是不可能了。
机会窗口只开一次,错过就是错过了。
“子绪兄,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“此乃项羽诗句,你看我乃是项羽耶?”
此诗表达的是项羽的无助,他明明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力量,可是乌骓马却跑不动了,他死了,虞姬又该怎么办呢?
是啊,他苏越死了?
甄宓又该怎么办呢?!
这一刻,苏越跟项羽狠狠地共情了……
“……”杜袭作为颍川四大才子,自然明白苏越此言的意思……他只得躬身作揖:“祝苏兄功成身退!”
诛杀十常侍,何其困难?!
朝堂党锢多年,从恒帝到灵帝,宦官之祸比之外戚的窦武之乱都要麻烦地多,外戚如今的掌权者乃是何太后的哥哥,大将军何进。士人被党锢,只能依托于何进门下,连袁绍都如此只能当何进麾下的西园校尉!
他们普通士人,眼看“卖官鬻爵”、“黄巾之乱”爆发,十常侍却始终不死,他们又能如何?!
他们太渴望十常侍死了!!
苏越笑道:“吾去也……”
戏志才从阴影里走出来,感叹道:“真猛士也!”
杜袭同样说道:“所谓猛士,绝非只看容貌粗鄙与否,苏兄虽然年纪不大……可所行之事,真乃是天下之表率!可与昔日荆轲刺秦相比啊。”
戏志才平淡的说道:“今日若苏兄不死,你我三人便是挚友了。”
杜袭笑道:“的确。”
连死都不怕的人,如何当不得他们的挚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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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里,四千万钱也就是三千两黄金,加上大量的铜钱堆积在一辆的顶着蓬盖的大盖奢华马车上,车辔都纹着金色丝线。
三名死士皆是黑衣覆面。
苏越同样如此。
“你三人都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”
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到了。”一名宦官站在门外,黑暗的幽邃宫墙,仿佛一张黑色的大网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东汉末年的北宫城墙门口有一个巨大的铜陀恶面。
大门张开,两排宿卫快速迈着碎步整齐前行!
“轮换更值!!”
苏越看着一名名乌黑甲胄的宿卫,内心不由一阵紧张。
“是赵大人要得钱财么?”
“对,都送到了。”
车夫恭敬的低头,苏越一看,发现这车夫嗓音尖锐,也带着一股不男不女的阉人气息,竟然也是个宦官阉党!
“好,你们进来吧!”
“这四个人?”
“都是保护银钱的自己人!”
“搜身!”
黑夜里,皇宫宿卫,和三层角楼上的铠甲之士弓弩手,皆在瞄准他们,苏越神情大骇,他能够感受到起码有几百个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们,尤其旁边的一个小塔楼上面!
有很多人正在张弓射箭!
这十常侍府邸防御竟然这般森严!?
四千万钱,换一次刺杀机会,这笔钱够买两个三公之位了!怪不得甄大隐说错过今天,就没机会了。
那名黄门令和另一名掖庭令宦官,交头接耳一番说道:“没问题了,进去吧,一刻钟后立即出来,见不到就杀头!”
“是!”
苏越目光遽邃,这般森严的守备力量,他杀了十常侍后,该怎么逃出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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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黑底红衣,带着管帽的大宦官,愤怒的拂袖离开:
“尔等冥顽不灵,迟早有一天会受惩戒!!”
一名大腹的宦官,同样穿着中常侍的深黑红纹金丝裾衣,冷笑道:“都乡侯真乃是冥顽不灵,党锢如今已开,你这谋划可全是在为士子谋划……可他们党人呢?他们可全是视我们宦官为生死大敌!”
“你如今帮党人造势,大开党锢!!便是攫了我们宦官的根!”
吕强压抑怒火淡声道:“我大汉宦官,绝非是一群饕餮,只知敛财,谗谄媚主,佞邪徼宠,放毒人物,疾妒忠良之物!”
“妄授茅土,开国承家,小人是用!!尔等还不知悔改么?”
“哼!”
那肥胖中常侍,拂袖转身离开,冷漠道:“吕强此人,冢中枯骨而已!”
“吕大人乃是宦官之中少有的清流之人!”
“大人肺腑之言!!”
“啊啊!”
鲜血浸蔓宫墙,隔着屏风,便看到那名大腹的中常侍持刀,杀了一名小黄门宦官,此刻正在屏风背后舔舐刀尖的鲜血。
“夏恽大人!”
“恩?”
一名小黄门被吓得浑身瑟瑟发颤的伏跪说道:“赵忠大人要的银钱……四千万银钱,银钱已经,已经,已经送到了!!”
“你很怕我!?”
夏恽持刀从屏风外走了过来……
小黄门颤抖道:“大人!!”
“噗!!!”
鲜血飞溅三尺……夏恽满脸鲜血,他被吕强这个东汉之中,少有的常侍宦官中的“清流”给狠狠地训斥了一番,自古邪不压正。
他感觉自己遭受到了绝大的侮辱!
此刻便要杀人泄愤!
“大人,钱到了。”
一名侍卫如鬼魅一般,出现在他身旁,他说道:“带过来。”
一辆巨大的华贵篷车,车辔车辕都镶嵌着金纹银钿,制式复杂,此刻十几人共同跪拜在禁门之前!
“打开车门!”
“我等参见夏常侍!!”
车帘拉开,黄金一箱一箱的叠在一起,五铢钱一串接着一串,夏恽眼神里浮现出一抹贪婪和喜色,朝着那堆金子和铜钱快步走去!!
可就在这时!!
“恩?!”
“有刺客的味道!”夏恽残暴的看着车夫和苏越四人……
“杀了他们!”
“!!!”
一名党人死士,受不得刺激,持刀便向夏恽冲去……一步、两步……他的胸膛被一道巨大无比的漆黑弩箭贯穿!!
紧接着夏恽哈哈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哈哈哈,你们这群党人,党锢才刚刚解除,你们恢复力量,你们以为我对此没有防备么?简直是可笑,实在是可笑!”
他说道:“将这十余人,全给我杀了!”
“大人……大人,夏大人!我是冤枉的!”
苏越低着头,淡淡的笑了起来,那名负责接应他们入城的宦官神情浮现出一抹冷色,苏越清晰的看着他从腰间抽出短匕,朝前冲去。
七八道鬼影……仿佛瞬移一般,将此人头颅削去,身躯僵在半途,倒在地上……
“动手!!”
苏越身旁的另一名死士,冲去,再死!
眉心被羽箭洞穿的尸体,就倒在苏越的身体一步开外。
夏恽说道:“这可是北宫,不是你们党人能撒野的地方!此地,乃是大汉皇宫!!”
“大汉皇宫戒备森严!尔等怎敢派遣死士,前来暗杀与我?”
夏恽恶狠狠的对着尸体的头颅一脚踩去!
似乎嫌弃脏了的鞋子,他身旁立即有一名中黄门匍跪在地,完全不顾血污,将新的靴子换到了他的脚上。
“没有人了么?”
夏恽看向那些黄金,看向苏越和本身没有跟卢植、朝堂党人勾连的宦官们,“拉下去,都好好审问一番。”
“是。”
一名眼球都泛着白色眼翳的宦官,手持大汉长铁剑,就要押解苏越离开。
这时候……异变骤然爆发!
“恩?!”
那名白色眼翳的阉党胸膛突然被无形的力量贯穿,脖颈一歪,鲜血滴淌在地面上……苏越仍然维持着原本的伏跪动作,缓缓的抬头……
“谁!?!”
“是谁?!!”
“保护夏恽大人!”
四周的影子阉宦,皆将视线环顾四周,意图找出袭击之人……可这时,又一名宦官侍从头颅突然抛飞了出去,他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猩红的细小丝线……
眉心渗出一滴血珠……
北宫的地板上,一处处红色的丝线在黑夜肉眼不可见的状态,像是小蛇一般,萦绕在地面上如蚯蚓般的滑动着,突然斜向45度向众人飞驰而去……
“有刺客!!”
又是三名宦官倒下死亡,余者呐喊道:“大人,敌人手段诡谲,先撤!!”
“啊啊!!”
夏恽立即就要后退,可身旁刚刚还在他眼前说话的侍卫,头颅突然像是西瓜一般……
“砰!!!!”
鲜血炸裂在夏恽的脸上,他的瞳孔写满恐惧……
“刺客就在押运银钱的人中,将他们全部杀了。”阴冷的影子宦官,抬头望向不远处……一道红线被长剑荡开。
苏越的红线没杀成十常侍夏恽,就是因为此人阻挡,否则刚刚夏恽应该已经被苏越爆头了。
“哦?”
“一道挡得住,十道如何?一百道,又如何?!”
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冷声音,似在身后又像是在耳畔,这般诡异的画面引得那名影子宦官和夏恽瞳孔剧烈收缩!
“护驾!护驾!”
“保护夏恽常侍……”
红色的鲜血,仿佛暴雨一般,沐浴在苏越的周身……一名黑衣死士,惊悚无比的看着那幅画面,眼看一名影子宦官朝苏越袭来,他立即持剑仿佛鬼影般!
挡在苏越右侧!
“哦?还有人?”
苏越以为己方这边死完了,没想到还有一个剑术高手?
影子宦官持剑杀来,他一跃便是三丈,身后一百多条红色丝线,仿佛东方不败的绣花针一般,穿过一名名宦官的衣襟、长袍、躲过他们的巨大汉朝大盾!!绕过他们的脚底,穿梭向着夏恽而去!!
辟邪剑法和葵花宝典都是如出一辙之术!
本质上乃是同出一源!
一瞬间!
夏恽的眼球便一片漆黑,双手哀嚎着四下挥舞……影子宦官知晓必须先解决苏越,否则夏恽大人无论如何都性命不保!
所以他背后跟着几十道“红针”,却还是朝着苏越扑杀过来!
“太慢。”
苏越抬起右臂……
——“轰!!!”
恐怖的气浪,在他和影子宦官的神情爆碎开来,仿佛燃烧的上千度的火焰一般,琉璃一般的内息碰撞之下,四周竟然形成了长针落水的折叠假象!
苏越脚尖轻点,整个人便如同大鸟一般张翼掠起……
影子宦官身躯由两肋之处,仿佛炸开了一道红色的红莲……
身体支撑不住的伫立在原地……
苏越看着肩膀上的一滴鲜血。
“实力不错,可惜太慢。”
他心想还是低估了对方,他以为对方根本碰不到他,殊不知这生死交战,对方的肩膀的肩胛骨竟然被惯性给穿碎了!
这导致的他的长剑的攻击距离,突然硬生生暴涨了一大截,他的右臂直接断开了,只有一部分肉还黏连在肩膀上!
手臂都断了,也要杀死苏越……
他若是再慢一秒,就会被这断臂一剑给斩杀了!!
“险!”
“生死对决,只是一念之差……”
苏越对于武道交锋又有了新的悟性和理解,这影子宦官宁可断臂,强大的惯性将右臂扯开,撕碎断裂,都要更近一寸诛杀与他……
这是何等意志?
何等杀意!?
“竟然失手了!!”
夏恽身旁的几名影子宦官惊悚无比,下一刻……
大量的血色的莲花,在他们周身绽放,本来追杀影子宦官首领的“红针”仿佛暴雨一般,萦绕迂回在半空中仿佛一条条游蛇,被苏越指决催动……一场血洗和杀戮,在未央宫外,在北宫之外生出!
夏恽哀嚎着看着黑茫茫的四周!
他的眼睛已经失明了!
“不……不要杀我!!”
苏越随手捡起一把大汉制式长剑,剑上都有铸器者的姓名,寒铁打造,坚硬无比!
“来世投个好胎。”
长发和不甘的瞳孔,似乎在失神的注视着远处。
苏越拿起布匹,裹住滴血的头颅。
“走?”
身旁的剑客受伤不轻,剧烈的喘息着。
“有刺客!”
小黄门太监的尖锐嗓音,传彻宫廷,黝黑深邃仿佛深渊巨兽一般的墙壁,一个个狻猊和豹头巨兽黑铜雕像,张牙舞爪,苏越身影和着那剑士一起,消失在夜影之中。
……
……
Ps:“黄门”,即内廷之禁门。“凡禁门黄闼,故号黄门”(《通典·职官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