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又是半年。
这半年里,冀州没打过一场仗。
北边的幽州,公孙瓒死了之后,他的旧部散的散、降的降。韩辰没急着去收,只是派人在边境上守着。那些人自己先乱了起来,今天你打我,明天我打你,打得差不多了,自然有人来投。
南边的兖州,曹操忙着消化荆州的地盘。偶尔派人送信来,说说那边的情况。刘协也写信来,信越来越长,字越来越好。他说他又去了几次学堂,和那些孩子一起读书。他说他学会了写很多字,下次见面要写给韩辰看。
西边的并州,黑山军还在闹,但闹得不大。东边的青州,黄巾余党还在窜,但窜得不远。
一切都挺平静。
韩辰每天还是那几件事:看公文,见人,开会,去军营,去学堂,和赵云下棋。
这天下午,他又去学堂。
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
韩辰站在窗外,听了一会儿。
是陈琳的声音。
“……所以,做人要记住,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记住自己的爹是谁。记住那些为冀州拼命的人。”
韩辰笑了。
这话,陈琳说了无数遍。孩子们也听了无数遍。
但每次听,都觉得不一样。
下课了,孩子们冲出教室,在院子里疯跑。
韩辰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小花跑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
“世子!”
韩辰看着她。
半年过去,她又长高了一点。十一岁了,扎着两个小辫子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世子,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
韩辰说:“来看看你们。”
小花笑了。
“那我们给您表演!”
她转身跑回孩子们中间,叽叽喳喳说了几句。孩子们都围过来,排成一排。
“世子,您看!”
他们开始背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”
背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人念的。
背完,他们又开始背《论语》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背完,他们又开始背《百家姓》。
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。冯陈褚卫,蒋沈韩杨……”
韩辰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他想起三年前,这些孩子刚来的时候。
有的不会拿笔,有的不会说话,有的整天哭。
现在,他们会背这么多书了。
背完,孩子们都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韩辰笑了。
“好。都好。”
他走到小花面前,蹲下来。
“小花,你想背的那个,背了吗?”
小花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?”
韩辰说:“你写的那个。”
小花的脸红了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韩辰。
韩辰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我爹叫王二,他死了。但我记得他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画,都很用力。
韩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小心地把纸折好,还给小花。
“好好留着。”
小花点点头,把纸放回怀里。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你们都要记住。记住你们是谁,记住你们从哪儿来。”
孩子们齐声说:“记住了!”
韩辰笑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明天加餐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
韩辰也笑了。
从学堂出来,韩辰又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更大了。
八千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。风吹过,木牌轻轻响,像是在说话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,放在木牌前面。
“王二,你儿子写的字,我看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记得你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八千多个名字。
八千多个故事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姓王的,有姓李的,有姓张的,有姓赵的。
有叫大牛的,有叫二狗的,有叫石头的,有叫铁柱的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。
念完,他站了很久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牌。
夕阳照在上面,闪着金色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刘协那句话——
“你种的那些种子,朕看见了。”
对。
看见了。
而且,正在长大。
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