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的画,一张一张地画下去。
每画一张,就让人送去邺城。
韩辰收到第一张的时候,是春天。
画的是两个人站在地里,一个拿锄头,一个站着看。画得不算好,但能看出来是谁。
韩辰看了很久,然后让人挂在书房墙上。
第二张来的时候,是夏天。
还是那两个人,还是那片地。但画得比上一张好一点,线条更顺了,人更像人了。
韩辰又挂在墙上,挨着第一张。
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……
一张一张,从许县送到邺城。
韩辰一张一张挂在墙上。
墙上挂不下了,就挂在走廊里。走廊挂不下了,就收在木匣子里。
阿竹有时候会问:“世子,您挂这么多画干什么?”
韩辰说:“看。”
阿竹不明白。
韩辰也没解释。
有些事,不需要解释。
这天子,在用自己的方式,告诉他——
“朕记得。”
记得那片地,记得那些人,记得那些种子。
秋天的时候,刘协又送来一封信。
信不长——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朕画了十二张了。一年十二个月,一个月一张。”
“朕想问你,那些种子,长得怎么样了?”
“刘协”
韩辰看完信,笑了。
他拿起笔,开始回信。
“陛下钧鉴:信已收。画已收到十二张。臣都挂着。”
“陛下问种子长得怎么样。臣答:有的长得快,有的长得慢。快的,已经会背《千字文》了。慢的,还在学写字。”
“但不管快慢,都在长。”
“韩辰顿首”
信送出去之后,韩辰去了学堂。
忠烈学堂里,孩子们正在考试。
陈琳站在前面,拿着一叠卷子。
“今天考写字。写自己的名字,写爹的名字,写‘冀州’两个字。”
孩子们拿起笔,开始写。
韩辰站在窗外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小花写得最快。她先写自己的名字,再写她爹的名字,再写“冀州”。写完,抬起头,正好看见韩辰。
她笑了。
韩辰也笑了。
考完试,陈琳把卷子收上来。
他一张一张看,越看越高兴。
“世子,您看,这是小花的。”
韩辰接过来看。
纸上写着三个名字——
“小花。”
“王二。”
“冀州。”
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。
韩辰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卷子还给陈琳。
“留着。以后给她看。”
陈琳点点头。
“老朽明白。”
从学堂出来,韩辰又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更大了。
九千多块木牌,一排排立着。
韩辰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木牌前面。
是小花考试的那张卷子。
“王二,你女儿写的。”
风轻轻吹过,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写得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九千多个名字。
九千多个故事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姓王的,有姓李的,有姓张的,有姓赵的。
有叫大牛的,有叫二狗的,有叫石头的,有叫铁柱的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。
念完,他站了很久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牌。
夕阳照在上面,闪着金色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刘协那句话——
“你种的那些种子,朕看见了。”
对。
看见了。
而且,正在长大。
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