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县,皇宫。
刘协画完第二十四张画的时候,忽然停下笔。
他看着画上那两个人——一个拿着锄头,一个站着看。画了两年,已经画得很熟练了。线条流畅,人物生动,连那片地里的草都能画出来。
但他忽然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
旁边的宦官问:“陛下,怎么了?”
刘协说:“朕在想,韩辰种的那些种子,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宦官说:“陛下可以写信问。”
刘协摇摇头。
“朕问过了。他说,有的快,有的慢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朕想知道的是,那些快的,有多快。那些慢的,有多慢。”
他想了想,又拿起笔。
这次不是画画,是写信。
“韩世子弟:见字如面。朕画了二十四张画了。每画一张,就想一次冀州。”
“朕想问,那些快的种子,现在长成什么样了?那些慢的,又在干什么?”
“朕不是着急。朕就是想,知道得多一点。”
“刘协”
邺城,韩辰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学堂里看孩子们吃饭。
他拆开信,看完,笑了。
田丰在旁边问:“世子,天子说什么?”
韩辰说:“他想知道,那些快的种子,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田丰捋着胡子,也笑了。
“这孩子,有心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食堂里。
孩子们正在吃饭。一人一碗饭,一碟菜,一碗汤。吃得稀里呼噜的,满脸都是米粒。
韩辰走到一个少年面前,停下。
那少年十五六岁,个子高高的,正在埋头吃饭。
“王小二。”
少年抬起头,看见韩辰,连忙要站起来。
韩辰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吃你的。”
王小二坐回去,看着他。
韩辰说:“你学了多少年了?”
王小二想了想,说:“四年了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四年了。先生说你当助教了?”
王小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是。陈先生说,让草民帮着他教小的孩子。”
韩辰问:“教什么?”
王小二说:“教写字。小的孩子刚来,不会拿笔,草民就教他们怎么拿。”
韩辰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,你教得好吗?”
王小二想了想,说:
“还行。那些孩子,有的学得快,有的学得慢。快的,草民多夸几句。慢的,草民多教几遍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好。就这样教。”
他又问: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王小二说:“想当先生。像陈先生那样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好学。学好了,以后当先生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另一张桌子前,他停下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正在吃饭。吃得慢,一口一口,细嚼慢咽。
韩辰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刘小二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世子。”
韩辰说:“听说你会背整本《论语》了?”
刘小二点点头。
“会了。”
韩辰问:“背一段听听。”
刘小二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’”
背得一字不差。
韩辰笑了。
“好。背得好。”
刘小二也笑了。
韩辰问: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刘小二想了想,说:
“想种地。”
韩辰愣了一下。
刘小二说:“草民喜欢种地。看那些苗长出来,心里高兴。”
韩辰看着他,忽然想起公孙瓒。
那个人,临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把土。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种地好。种地的人,活得久。”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,他停下。
女孩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正在喝汤。
韩辰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抬起头,有点紧张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叫小草。”
韩辰笑了。
“小草。好名字。”
他指着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小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“知道。小花姐姐。她写字好。”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她写字好。你想像她一样吗?”
小草用力点头。
“想。”
韩辰说:“那就好好学。学好了,也能像她一样。”
小草笑了。
韩辰站起来,看着那些孩子。
大的,小的,高的,矮的。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说话,有的在偷偷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刘协信里那句话——
“那些快的种子,现在长成什么样了?那些慢的,又在干什么?”
他看见了。
快的,像王小二,已经能教别人了。
慢的,像小草,还在学拿笔。
但不管快慢,都在长。
都在好好活着。
韩辰从学堂出来,没有回府。
他骑马去了墓地。
那片墓地,现在有一万多块木牌。
他走到王二的木牌前,蹲下来。
“王二,你儿子当助教了。他教那些小的孩子写字。”
风轻轻吹过。
“你女儿也长大了。她写字写得好,以后想当先生。”
木牌轻轻响。
韩辰点点头。
“对。他们都挺好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一排排木牌。
一万多个名字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姓王的,有姓李的,有姓张的,有姓赵的。
有叫大牛的,有叫二狗的,有叫石头的,有叫铁柱的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,忽然想起刘协的另一句话——
“那些种子,不一样。但不管什么样,都在长。”
对。
都在长。
他站了很久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
韩辰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木牌。
夕阳照在上面,闪着金色的光。
他笑了。
“下次来,再告诉你们。”
他翻身上马,往邺城驰去。
三卷